“透支经济”、“信用经济”与民营企业发展问题

----在山东泰安“2004中国工商论坛暨商贸洽谈会”上的发言

北京大军经济观察研究中心主任 仲大军

时间:2004年8月29日上午

地点:山东泰安市政府会议报告厅

一、中国应重视“透支经济”的风险,透支经济严重迟滞了我国信用经济的发展!

尊敬的泰安市长、市政府的领导,尊敬的全国工商联领导胡德平、王治国等先生,尊敬的来自海内外的200多名民营企业家们,尊敬的山东省地方政府的官员们,你们好,很高兴能在这里与大家交流信息和看法,我今天要从宏观和微观两个角度谈问题,着重讲影响我国宏观经济和微观经济中的一些问题,以及民营企业应该注意的事情。

当前中国经济的主要问题是投资软约束造成的“透支经济”,中国经济的增速很快,但质量较差。我只说一个数字大家便可以理解。目前我国仅建筑行业的工程欠款就高达5600亿元,许多漂亮的大楼和工程建起来了,但全是欠帐工程。农民工们拿不到钱,建筑工程队拿不到钱,供货商们拿不到钱,有的还往里垫钱。这些欠帐工程有一大半是政府工程,因此,政府已经成了“透支经济”的始作俑者。

政府这样做,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GDP的增长,但这种GDP是靠农民工的牺牲换来的,是靠遏制消费得来的。这就是为什么近几年里我国出现了高投资、低消费的现象的原因。我国大量的本该用在消费方面的国民财富,都用到了投资领域。特别是用欠帐方法打造的高投资与银行贷款方法打造的高投资有不同特点,它直接影响到人民群众的实际生活,许多民工由于拿不到工钱,只好买两棵白菜过个年。

中国经济之所以出现这种高投资、低消费的“透支经济”,主要是政府官员追求政绩的结果。投资多,面子好看,譬如泰安市政府的大楼盖得多气派啊!比人民大会堂还要气派!大家都来参观看看,可以说山东泰安市的行政中心[包括市政府、法院、人大、检察院等机构]在全国都是首屈一指的。

目前,全国统计起来,负债搞建设,透支搞建设,这种通过“透支”打造的GDP至少在两三万亿元以上,这种透支经济不仅影响了人民群众的普通生活,更给国家的金融机构造成巨大的负担和风险。现在国家银行里的许多不良贷款全是“透支经济”的产物。

这种透支不仅表现在金融实力的透支、财力物力的透支,还表现在环境生态上的透支。中央电视台报道过,据测算,我国GDP中有18%GDP是在不符合环保要求的情况下产生的。如果加强生态环境因素的制约,我国的GDP增速是不会这样快的。

所以,我们对目前经济的发展形势头脑要冷静,落实到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企业家身上,透支经济也与我们民营企业有关系,民营企业今后要特别注意不能“小马拉大车”。我国经济之所以出现“透支经济”,除了与政府官员追求GDP有关,也与我们的企业盲目追求扩张有关系。举个最直接的例子就是江苏铁本,这个自有资金只有3亿元的民营企业,硬要上马80多亿元的项目,简直是无边无影的雄心壮志。现在我们很多企业都在干这种事,“小马拉大车”,没那个实力却硬要上那个大项目,举债很大,风险也很大,到头来,搞好了赚一把,搞不好,倾家荡产,让银行去背包袱。

所以,透支经济无论是对国家还是对企业,都是极其危险的,在这种意义上说,我是赞成今年的宏观调控的,要对投资上项目实行硬约束,而要实行硬约束,就必须从我们民营企业切实做起。

另外,透支经济还有个道德性的问题,透支谁的钱?现在,据某些学者研究,民营企业的投资成本一般要低于实际需要成本的40%。也就是说,本该投入100万,只投60万就够了,那40万是通过压低地皮钱等手段节省下来的。譬如湖南XX县,县委书记与一家私营房地产企业联起手来,大搞城市拆迁改造,搞得县城人民怨声载道。这种房地产项目是以损害市民利益的项目,以极低的补偿价格购买地皮和房产,将企业的利润建立在人民群众的损失和牺牲上,这种透支经济是要遭到社会谴责的。因此,中国经济的下一步发展要特别注重质量,“以一当十”式的透支发展模式隐藏着极大的风险,各位政府官员和民营企业家们要警惕。

二、透支经济对信用经济的影响和危害

透支经济这种发展模式非常不适宜当前我国的信用经济发展。什么是信用经济?信用经济是实物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社会没有信用,就象啤酒没有泡沫,会严重影响资源要素的有效配置。信用是资源要素配置过程中空间的放大和时间的放大,利用得好,可以使资源获得更大的效益。市场经济的很多要素配置都是建立在信用基础之上的,但这种信用需要的是牢固的基础和实力。而透支经济恰恰抽掉了信用经济可以依赖的基础。

所以,透支经济是中国经济发展到信用经济历史阶段时的大敌!是中国经济当前最大的威胁!信用经济发展不起来,我国经济质量不能上一个台阶,这对未来经济的发展是十分不利的。

三、中国经济发展的秩序问题和质量问题,

GDP追求应让位于人的追求,GDP发展应让位于人的发展,

改革开放进行到今天这一阶段,我国最大的问题是人的发展跟不上物的发展,规则和制度的发展跟不上经济的发展,由此导致了经济秩序问题和发展质量问题。前些年里,量的发展大行其道,人的发展相对落后。当前中国经济之所以出现透支经济,主要是制度软约束、管理软约束,说到底是人的软约束。

当前我国经济建设最大的问题是有章不循,违法乱纪,经济秩序混乱,政府和企业都不遵守规则。说到底,这是我国工业化进程中物的发展与人的发展不同步、不协调的矛盾,人的素质跟不上去,制度建设跟不上去。工业化说到底不仅是物的工业化,还有人的工业化。人的工业化其表现是遵守工业社会的规章制度,遵守科技法则。但在这方面,我国人力资源素质还有相当大的差距,无论是政府官员和企业管理人员以及普通的生产人员。

在这一过程中,我国不仅存在着制度变革问题,即调整不适应市场经济发展的旧的规章制度,建立新的社会和企业管理制度,也存在着人力资源训练问题。然而人的发展往往是需要比物的发展还要长的时间。

一个合格的工业劳动力,往往需要三代人的时间来形成,从爷爷辈开始进行工业劳动训练,从心理上体力上进行适应,到爸爸辈形成职业工人的性格特点,这些素质都需要渗透到血液里,性格中,经过整个民族性格和性情的改造,才能打造出一批适应工业社会的劳动力。我们经常拿西方发达国家的人说事,人家在过马路时,红灯亮了,不管有车没车,都原地等候。之所以能这样,是因为发达国家的人口已受过良好的遵纪守法训练,这种性格已经积淀在血液里,基因里。

而我国的工业化人口大部分来源于农业劳动力。农业生产相对于工业生产,是一种非严谨性的产业。几千年形成农业经济性格、作风和习惯,往往很难适应工业经济的要求。因此,无论是企业人员,还是政府管理人员,在今天的情况下都要进行严格的训练。这种训练不仅包括技术上、管理上的训练,更有人文上的、思想道德上的训练。

上个星期我到湖南常德卷烟厂讲课,一开始我对这个企业全然无知,上网看了一下这个企业的介绍,才知道这个常德卷烟厂是从80年代一个小卷烟厂发展起来的。但它现在已经发展成我国最四大的卷烟企业,年产值上百亿元,已经超过了湖南省城的白沙集团。从地理位置上说,这个企业位于湖南省的西北角,偏于一隅,没有什么区位优势,但是什么因素使它这些年里从众多的卷烟企业中脱颖而出?肯定是人的因素。这个企业肯定有了一批特殊的人,将企业发展得这么红火。

因此,中国经济已经发展到人的竞争、素质的竞争阶段。今天,大家从全国各地赶到这里,认真交流学习,这是时代的需要。当今的经济已经发展到学习经济阶段,越来越多的企业家认识到知识的重要性、信息的重要性以及学习的重要性。各个地区不仅要招商引资,更要招商引“知”。美国的体操这两年上去了,一下子排到世界前一二名,原因是什么?是把罗马尼亚的教练请了去,就去了一个人,整个国家的体操水平就上去了。这就是人的重要性。我希望山东在招商引资方面也要注意这一点。

我们发展中国家和民营企业没有别的优势,只有一点,那就是刻苦学习,努力工作,注重人的发展战略,打造出一批高素质的人力资产。这才是一个地区和一个企业发展的关键。

四、民营企业今后发展应注意的几个问题

谈了宏观,再来讲讲微观。在微观上,我认为有一些可以共同遵守的准则,或者说规律。目前民营企业有那些值得注意的问题呢?除了不要搞透支经济,要加强人的发展之外,还应注意以下几点:

1 集中发展、集约发展和集群发展的问题。今天泰安建起高新技术经济开发区,招商引资,就是希望企业到那里去集中发展。集中发展有什么好处呢?那就是可以利用产业集群产生聚集效应,节约空间成本。中国今天一些工业经济带已经形成,大家可以到各地走一走,搞些调查研究,当企业需要进一步发展时,可选择一些更适宜企业发展的地方。

2,专一发展,专业发展,分工发展。目前,我国的市场划分越来越细,生产分工也越来越细,专业化和专家化已成了竞争的要素,企业家们要在一个领域做细做精做专。

3,专业化了之后还需要合作化,只有合作化才能形成一个完整的产业链条。而合作化是需要体制和观念支持的,必须要有诚信文化和信用体系做支撑。

4,诚信发展和信用发展。我刚才已经讲了信用经济的特点和重要性,如果社会没有信用,就象啤酒没有泡沫,会严重影响资源的有效配置。信用是资源配置过程中空间的放大,时间的放大,利用的好,可以使资源获得更大的效益。但如果我们的社会缺乏信用,不敢利用信用,那么我们的经济便不会快速发展。

5,规模发展和品牌发展。企业发展到一定规模会产生垄断效应和品牌效应,进而会产生垄断利润和品牌红利,但企业发展到这一层次并不容易,需要在座的企业家们努力。

6,外向型发展,这次来泰安,在路过济南时,我与当年一起当兵的一个老战友通了电话,他说他的企业只是参加了两届广交会,一下子将业务扩展到海外许多国家,对外贸易既讲信用,利润也高。这个例子提醒我们民营企业要时刻注意市场的开拓,抓住各种机遇。今年春天我在广东中山市,一位搞服装业的企业家朋友,居然要另辟战场,到利比亚搞建筑。中国今天发展到了资本输出和技术、劳务输出阶段,国内的民营企业要不失时机地开辟新的海外市场。

7,内生型发展还是依赖型发展。现在很多地区政府将本地区的经济发展放在招商引资上,寄托在外力上,而对内部的力量注重不够。企业也是这样,许多企业发展到一定程度上不去了,便让人兼并组合了。

8,在这种时候,企业最好把握住一条:低价发展战略,廉价发展战略,卧薪尝胆,艰苦奋斗,整个中国目前的发展战略就是一条:廉价战略和低价竞争战略。这是阶段性的策略,只有通过低价阶段才能保住企业生存,度过难关。

9、人道发展,公平发展,平等发展。我应当把这一条放在第一位。这是因为没有人道主义的企业家不是一个好的企业家。这些我国经济发展的最的问题就是只追求效率而忽视公平。一些企业家只顾个人赚钱,忽视企业职工的利益,不尊重劳动权利,使我国社会出现了很大不均衡发展。这都是不科学的发展表现。

10、家族发展还是公共型发展,由于我国的政治、文化、传统等各种因素影响,我国的民营企业很难走出家族式发展模式,但是,不进入公共型发展阶段,企业就难以发展壮大。因此,我国的民营企业家要突破桎梏,大胆创新,走出新路。

11,节减型发展还是奢侈型发展,我国的企业家要有资本主义精神,即勤俭节约精神,要破除封建主义传统的影响和现代西方发达国家奢侈消费主义的影响,按着我国的国情办事,积累发展中国家的原始发展资本。

12、人格发展、品德发展、正直发展,守法发展。当前的社会人文环境,对企业家们有很多不良的诱惑和影响,一个真正的、合格的民营企业家要奉公守法,要自尊自强,不搞资本与权力勾结,不腐蚀官员,正直发展,这样的企业家最后才能成大业。

四、如何看待香港学者郎咸平引起的这一场争论

近来大家纷纷议论郎咸平对民营企业的态度,因为他说过“不要对民营企业抱太多的幻想,民营企业没那么神奇”。一些民企人士听了这些话很气愤,甚至要开会反击和声讨。我认为对郎咸平教授不要太意识形态化,要有理解力,民营企业不能只听好话,听不进中肯的评论,受不得委屈。郎咸平教授有较高的国企情结并没有错,完全符合我国宪法的“以公有制为主体”的精神,我们民营企业是补充的角色也没有错。我们现在能不满足这种角色吗?看看中央电视台的节目,有几个非官方的学者出镜?这就是我们的地位和命运。歧视也好,不公平也好,民营企业处在这一发展阶段都要忍受着。要用实际行动做出成绩来,让人瞧得起的成绩来,不得不承认的成绩来,你的地位才能提高,你才能在社会中受重视。所以,根本的问题是打造你的实力,目前,我们民营企业在哪些方面可以称雄?可能只有机制优势。所以,在这一阶段,民营企业还要埋头苦干,任劳任怨,积极探索。

郎咸平教授更多讲的是国有企业改制的问题,与我们民营企业没多大关系。因此,我们没有必要瞎掺乎。你又没到国有企业里捞取资产,你又没搞MBO,你管那闲事干啥。所以,民营企业还要在社会的民主制度上做贡献,要让人说话,让人有言论自由。学术的问题需用学术的方法去解决,不能诉诸法律或大批判。如果象三株企业那样,让媒体发了一个消息就垮下去了,那么这种企业就是一个虚弱的企业,不堪一击的企业。它的垮掉主要不是媒体的原因,而是自身的原因。如果当前我国的企业都这样不堪一击,那么说明的不是学者的问题和媒体问题,而是企业自身有问题。

是磐石,就不怕风浪冲击!希望我国民营企业这条大船能在改革的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扬帆前行,不管如何艰难和艰险,困难都是磨练我们的意志和能力的因素。不经风浪考验的民营企业不会长成参天大树。在这种意义上,我想起高尔基当年说过的一句话:“让风浪来得更猛烈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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