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学八典》尚书篇

仲大军

 

 第二章 尚书

 

一、虞书·尧典

1,文字古老的《尧典》

2,天文历法的重要以及先民的迁徙生活

3,大邦国时代的政治选举

二、虞书·舜典

1,靠才干登上王位的舜

2,什么是“流宥五刑”?

3,虞舜时代的美好

三、夏书·甘誓

    1,中国最早的檄文

四、夏书·五子之歌

1,民本思想的起源

五、夏书·胤征

1,夏代时期的反腐败

六、商书·汤誓

    1,中国人的反抗精神

七,商书·仲虺之诰

1,仲虺的王者思想

2、乱中取胜的丛林法则

3,推亡固存的政治原则

八、周书·洪范

1,箕子的悲剧

2,九畴治国大法

3,历法的重要性

4,什么是王道?

5,治国以正,无偏无陂

6,什么是人道?

7,作威作福的演变

8,卜筮中最早的大同思想

9,征兆的重要性

九、周书·无逸

1,《无逸》的历史启示

十、周书·吕刑

1,有德唯刑,司法公正

十一、《尚书》里的中国古代政治

1,天赋权力,替天行道

2,政治家的品德

 

第二章 尚书

 

公元前529年(鲁昭公十二年),楚灵王指着从身边走过的左史倚相对他人说:“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楚灵王的意思是这个史官很厉害,能读三坟、五典等那么多古书!他很器重这个人才。

《左传》这一段记录,勾起了中国人几千年了的惋惜和痛悔之情。春秋时期我国还完整地保留着很多古书,但之后,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全都消失了。《礼记》里还提到《坤乾》这本书,孔子曾经看过,但今天只有《周易》,看不到《坤乾》了。

今天中国人能看到的最早的古书是《尚书》,它是我国古代王室的文集,上古历史文献,追述了古代帝王的事迹和言论。它上起尧舜,下至周秦,其中包括虞书、夏书、商书和周书,战国时总称为书,汉人改称《尚书》,意即上古帝王之书

孔子曾对《尚书》进行过编撰,后经秦代焚书,损失很大,有些篇幅是后人补充进去的。孔子编书的目的,一是传承接续历史,二是为了安邦治国,明仁君治民之道,明贤臣事君之道。所以《尚书》成了儒家必读之书。但《尚书》一直存在着真伪问题和不同版本。汉代有今文尚书与古文尚书。今文尚书是济南一个名叫伏生的老头留下的那部书,古文尚书是从孔子家墙壁中挖出来的那一套书。两个版本,内容不一。后来到了魏晋时期,又有人进行了改造,古的和今的都分不清楚了。

现存《尚书》共有58篇,按先夏和夏商周三代分为虞书、夏书、商书和周书。虞书和夏书内容较少,只有9篇。商书和周书内容较多,有49篇。《尚书》的体裁有典、谟、训、诰、誓、命等几种,甚至还有征、贡、歌、范。下面我们要学习的《洪范》,就是与典、谟、训、诰不同的一种。

 

一、虞书·尧典

 

1,文字古老的《尧典》

 

《尚书》中的第一篇文章是《尧典》,也是最佶屈聱牙的一篇古文。把它选入本书,不仅是让大家了解四千多年前古人是怎样生活的,还让人体验上古语言是什么样。

《尧典》记录的是中国古代帝王尧的故事。尧大约是四千多年前的人物,传说是黄帝的后人,治理天下甚有功劳,因此被后人尊为圣王,但《尧典》是否是上古传留之作,史学界一直有怀疑。

孔子十分崇拜尧和大禹。在《论语》泰伯篇里,孔子由衷地感叹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孔子可能就是在读了《尚书》中的尧典部分后才产生的这种感想。

下面让我们来看《尧典》。

 

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旣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考查古代传说,帝尧的名字叫放勋。他严肃恭谨,明察是非,文思敏捷,善于治理天下,宽宏温和,诚实尽职,任人唯贤,他的光辉普照四方,天上地下。他能公正地发扬才智美德,使家族亲密和睦。上下九族和睦以后,又教导百姓辨明善恶。百姓有辨明善恶是非的能力了,各诸侯国就能和平相处了。民众也变得友善和睦起来。

这段话是中国最早的一幅和谐安邦的治国图。先是把自己的大部落治理得和谐有序,然后使其他部落也能友好相处,在当时一个诸侯林立的多民族、多部落时代,中心大首长的品德和威望是十分重要的。万邦和,很不容易。试看今日世界,你争我夺,打打杀杀,何曾有一天安宁!

 

2,天文历法的重要以及先民的迁徙生活

 

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

于是尧命令羲氏与和氏,恭敬地遵循上天的规律,根据日月星辰运行的情况来制定历法,教导人民按照时令从事生产活动。

 

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yáng)谷。寅宾出日,平秩东作;日中、星鸟,以殷仲春。厥民析;鸟兽孳尾。

尧又命令羲仲居住在东方的嵎夷,大概是古代中国的青州。这里有个地方叫旸谷,就是今天的山东日照,在这里恭敬地迎接日出,观察辨别太阳东升的时刻。昼夜时间相等,黄昏时鸟星出现在南方,据此来确定仲春时节。这时民众散布在田野上耕作,鸟兽开始生育繁殖。

 

申命羲叔,宅南交。平秩南讹(é),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厥民因,鸟兽希革。

尧再命令羲叔住在南方的交趾(靠近越南的地方),观察太阳由南向北运行的变化,恭敬地迎接太阳北移。根据白天最长、黄昏时火星出现在南方的天象,来确定仲夏(夏至)时节。这时的民众居住在高处,鸟兽羽毛稀疏。

 

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寅饯纳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虚,以殷仲秋。厥民夷,鸟兽毛毨(xiǎn)。

尧又命令和仲住在西边的昧(mèi)谷,恭敬地为太阳送行,观察辨别太阳西落的情况。根据昼夜时间相等、黄昏时虚星出现在南方的天象,来确定仲秋时节。这时人们回到平原居住,鸟兽的羽毛重新生长。

 

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隩(ào,内室),鸟兽氄(rǒng)毛。

尧还命令和叔住在北方的幽都,观察太阳向北运行的情况。根据白天时间最短、黄昏时昴星出现在南方,来确定仲冬(冬至)时节。这时人们住在室内避寒,鸟兽长出了细软的毛。

以上四段出现了“厥民析”、“厥民因”、“厥民夷”、“厥民隩”,这几句话透露出一些重要信息,说明古代的居民是居无定所的,根据季节的不同,选择不同的地方居住。这个时候人类从游猎社会刚刚进入农耕社会,大迁徙和大流动的生存方式慢慢结束,改为在一个相对固定的农业区域里进行生存。尧舜时期可以说是一个中国先民重大的转型期,人类从游猎和游牧到农业生产,从肉食、果食改为粮食,文明也发生了质的飞跃。

大家知道,种庄稼需要气候知识,农作物生长与气候季节变化密切相关。农业生产迫使人类研究天文气象,日历节气,人类最早的知识就是这样来的。

 

帝曰:咨!汝羲曁和,朞(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允厘百工,庶绩咸熙。

尧帝说:“唉!你们羲氏与和氏啊,一周年有三百六十六天,用增加闰月的办法来确定春夏秋冬四时,这就成为一年。以此来规定各种事情就都会兴盛起来。”

 

看到这,人们最疑惑的大概就是尧居住在什么地方了。通过上边这四段,尧派人到旸谷、交趾、昧谷、幽都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去观察太阳,可以看出尧居住在中原地带。

这个历史时期大约是龙山文化时期,也是中华人类大变化的时期。地下考古发现,在五千年前,中华人类主要生活在黄土高原、豫中山地、燕山山地和泰山山脉等山区地带,这里没有高大茂密的森林,比较适合人类打猎和居住。大约在仰韶文化和大汶口文化晚期,人类开始向平原进发,仰韶文化与大汶口文化在中原会合。经过一番较量,强势的部落成为天下臣服的首领部落。炎帝、黄帝、少昊、蚩尤等都是这一时期的领袖人物。入主中原者就是华夏民族的统治者。到了尧的时代,统治集团的人物还在不断更换,舜就是来自东方的人物。下边一段讲了舜是怎样被选拔进领导集团的。

 

3,大邦国时代的政治选举

 

帝曰:畴咨若时登庸?放齐曰:胤(yìn)子朱启明。帝曰:吁!嚚(yín)讼,可乎?

尧帝说:“善治四时之职的是谁啊?我要提升任用他。”放齐说:“您的儿子丹朱很开明。”尧帝说:“唉!他说话虚妄,又好争辩,可以吗?”

 

帝曰:畴咨若予采?驩(huān)兜曰:都!共工方鸠僝(chán,憔悴)功。帝曰:吁!静言庸违,象恭、滔天。

尧帝说:“善于处理我们政务的是谁呢?”驩兜说:“啊!共工防救水灾已具有成效啊。”尧帝说:“唉!他花言巧语,阳奉阴违,貌似恭谨,而气焰很高。”

请大家注意,这里说的共工不是早先怒触不周山的共工,而是他的部落后人。当时的天下是个部落联盟的天下,各部落人才辈出,尧却在他们中间选择。

 

帝曰:咨!四岳。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乂(bǐ ,治理)

尧帝说:“啊!四方诸侯之长!滔滔的洪水普遍危害人们,水势奔腾包围了山岭,淹没了丘陵,浩浩荡荡,弥漫接天。臣民百姓都在叹息,有能使洪水得到治理的吗?”

尧的时代是个大洪水的时代,这里描述了洪水泛滥的惊人场面:“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治水成了人类最大的任务,于是有了鲧和大禹之类的人物。

 

佥曰:于,鲧哉!帝曰:吁!咈哉!方命圮(pǐ,毁坏)族。岳曰:异哉,试可,乃已。帝曰:往,钦哉!九载,绩用弗成。

人们都说:“啊!鲧吧。”尧帝说:“唉!他违背人意,不服从命令,危害族人。”四方诸侯之长说:“起用吧!试试可以,就用他。”尧帝说:“去吧,鲧!要谨慎啊!”过了九年,成效不好。

 

帝曰:咨!四岳。朕在位七十载,汝能庸命,巽(xùn)朕位。

尧帝说:“唉!四方的部落首领!我在位任职七十年,你们中有谁能顺应天命,接替我的帝位?”。

 

岳曰:否德忝(tiǎn)帝位。

 四方部落首领说:“我们德行鄙陋,不配登上帝位。”

曰:明明扬侧陋。

尧帝说:“可以考察贵戚中贤明的人,也可以推举地位低微的贤人。”

师锡帝曰:有鳏在下,曰虞舜。

大家向尧推荐说;“民间有个处境困苦仍然单身的人,名叫虞舜。”

 

帝曰:俞!予闻,如何?

尧帝说:“是啊,我听说过。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岳曰:瞽子,父顽,母嚚(yín,暴虐,愚顽,奸诈),象傲,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

四方部落首领回答说:“他是乐官瞽瞍的儿子。他的父亲心术不正,母亲善于说谎,他的弟弟象十分傲慢,但舜能与他们和睦相处,用自己的孝行美德感化他们,使他们改恶从善,不走邪路。”

 

帝曰:我其试哉!女于时,观厥刑于二女。厘降二女于妫汭(guī ruì),嫔于虞。帝曰:钦哉!

尧帝说:“那我就考验考验他吧!把我的两个女儿嫁给他,通过两个女儿考察他的德行。”于是,尧命令两个女儿到妫河的弯曲处,在那里嫁给了虞舜。尧帝说:“恭谨地处理政务吧!”

妫即妫水,北京延庆和山西省西南部的各有一条妫水。妫古州名,辖境相当于今河北省赤城、怀来等地。汭,两水汇合处。厘同釐(),处理、整理的意思。

看完了《尧典》,大家了解了古代选拔帝王的过程。这时的政治还没有进入家天下的时代,权力还没有归一家所有,权力是共有的,国家领导人也是经过大家考察考验出来的。

四千多年过去了,我国的政治模式仍然类似尧舜时代。中国没有像西方国家那样搞政党竞选制,依然是靠组织选拔、集体投票。中国模式的生命力值得思考。

据另一部史书《竹书纪年》记载,尧在晚年“德衰”,遭到了舜的囚禁。但是这种说法没有被司马迁接纳,《史记》对此只字未提。

 

二、虞书·舜典

 

   《尚书》按时间年代和朝代分出虞书、夏书、商书和周书四部分。夏商周三书都比较好理解,虞书需要做一番解释。

大家知道,舜是有虞氏族的人,舜也被称为有虞氏。《左传》经常提到虞人。鲁昭公二十年(公元前522年)冬,齐国的国君齐景公在沛这个地方打猎,远远看到了虞人,于是挥舞弓箭招他过来。可是这个虞人就是不动。齐景公火了,派人过去把他抓了过来。正要对其治罪,虞人不慌不忙地说,以前国君打猎时,用旗子招呼大夫,用弓招呼士,用皮帽子招呼虞人。这是多年的老规矩了。今天看见您用弓来招呼我,可我不见皮帽是不敢过来的。

在等级制的社会,人们就是这样按规矩办事。齐景公听了之后,只有把这个虞人放了。孔子听说这件事,感叹地说:“守道不如守官,君子韪(wěi,是)之。”

守官是指那些负责具体事务的官员,他们忠于职守,不空谈大道理。下级官员往往都具有这种特点,只按规章制度办事,这是基层官员的职业特点。守道,是国君和高级官员的事,小官只按自己职责办事,一丝不苟,做一颗螺丝钉。

为什么管山泽田猎之人叫虞人?据说虞与吴相通,吴这个字的原意是口大,一个人张着大口在喊叫,声音很响亮。古代管理农牧业的基层官员往往需要大声喊叫,大呼小叫。所以这种人被称为虞人。舜最早可能就是一个虞人,后来被提拔上来,成了部落联盟的首长。有虞氏也成了帝王之氏,虞书的名字也由此而来。

 

    1,靠才干登上王位的舜

 

《孟子·离娄下》说:“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诸冯就是今天山东的诸城,鸣条在今河南封丘县。但山西运城地区也有诸冯、负夏和鸣条这些古地名,山西和山东一直在争夺虞舜的出处。《史记》的记载是舜死于南巡的路上,埋葬在湖南的九嶷山下。舜陵始建于夏朝,座落在舜源峰山脚,是中国五大古帝陵之一。

《舜典》是一部典型的治国之典,写了舜继位之后举行的各种祭祀天地山川仪式,修正历法和君臣之礼,制定刑罚,做了帝王该做的事。但依我看,所有这些事情中,舜对刑罚的改革最有意义。

 

虞舜侧微,尧闻之聪明,将使嗣位,历试诸难,作《舜典》。

虞舜出身卑微,尧听说他很聪明,想让他继承王位,但对他进行了种种测试和考验。侧在这里是指边远的意思,不是嫡系子弟。

 

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辑五瑞,既月乃日,觐四岳群牧,班瑞于群后。

正月的一个吉日,舜在尧的太庙接受了禅让的册命。他观察了北斗七星,列出了七项政事,向天帝报告了继承帝位的事,接着祭祀天、地、春、夏、秋、冬六宗,到名山大川去祭祀群神。又聚敛了五种圭玉,选择吉月吉日,接受四方诸侯的朝见,把圭玉颁发给各位诸侯。

 

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肆觐东后。

这年二月,舜到东方巡视,到达泰山,举行了柴祭。对于其他山川,都按地位尊卑依次举行了祭祀,然后,接受了东方诸侯君长的朝见。

 

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

协调春夏秋冬四时的月份,确定天数,统一音律和度量衡,制定了公侯伯子男朝聘的礼节。

 

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如岱礼。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如初。十有一月朔巡守,至于北岳,如西礼。归,格于艺祖,用特。

五月,舜到南方巡视,到达南岳衡山,所行的礼节与在泰山时一样。八月,舜到西方巡视,到达西岳,所行的礼节同当初一样。十一月,舜到北方巡视,所行的礼节同在西岳一样。回来后,到尧的太庙祭祀,用一头牛作祭品。

 

五载一巡守,群后四朝。肇十有二州,封十有二山,濬 jùn川。

以后,每五年巡视一次,诸侯在四岳朝见。舜划定十二州的疆界,在十二州的名山上封土为坛举行祭祀,又疏通了河道。

 

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灾肆赦,怙终贼刑。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

舜又在器物上刻画了五种常用的刑罚,用流放的办法宽恕犯了五刑的罪人,用鞭打作为官的刑罚,用木条打作为学校的刑罚,用铜作为赎罪的刑罚。因过失犯罪,就赦免他。有所依仗不知悔改,就要施加刑罚。谨慎啊,谨慎啊,刑罚要慎重啊!

 

流共工于幽州,放欢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

于是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驩兜流放到崇山,把三苗驱逐到三危,把鲧流放到羽山。这四个人被处罚了,天下的人都心悦诚服。

 

二十有八载,帝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三载,四海遏密八音。

舜辅助尧帝二十八年后,尧帝逝世了。人们好像死了父母一样地悲痛,三年间,全国上下停止了音乐。

 

    2,什么是“流宥五刑”?

 

《舜典》中的“流宥五刑”一句,是用流刑来代替五刑的意思。夏商时期有五种刑罚,轻的用墨刑,在脸上刺字,重的把鼻子砍了去,叫劓()刑。再重的砍脚,叫剕(fèi)刑或刖yuè刑。还有两种刑叫宫刑和辟刑。这五种刑罚都属于肉刑,有损于身体,最重的是辟刑,这是死罪,要被砍头。仅次于辟刑的是宫刑,即阉割男女的生殖器。司马迁受宫刑之后曾说过“诟莫大于宫刑”,虽然没被砍头,但所受的罪比辟刑还厉害。

以流刑替代五刑是比较仁慈的做法,但我认为五刑不可能起自尧舜。尧舜时期还处在部落文明时期,男女之间的一夫一妻制都没确立,男女之间也没有多么严格的规矩,这个时候怎么能制定出宫刑来呢?

所以,人类早期的刑罚是流放,逐出族群。如将共工驱逐到幽州,将欢兜谪贬到崇山,把三苗迁移到三危。人类的这种做法与动物界很相似。一个战败的猴王一般是被驱逐出猴群的。夏商之际,五刑才开始出现。到了周,五刑就完全确立了。

这个时候我们来看“流宥五刑”就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了,言外之意是没有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这三句告诉我们,在舜的时候,主要的刑罚是鞭打和棍打。为了免刑,可以用贵金属来赎罪。

至此我们了解了上古时代的惩罚。人类社会的刑罚到后来才变得越来越残酷,五刑出现后,各种各样的酷刑也出现了。到汉唐时期都出现过有名的酷吏,但最古老的流放之刑始终也存在着。唐宋时期,或许封建帝王变得仁慈,经常以流放的方式处罚大臣。苏轼一生有几次流放,最后一次到了海南岛,死在那里。三十多年前我去海口时,发现海口只有一个文物古迹可以参观,那就是苏祠。

但流放生涯往往是文人才子创作的契机。白居易被谪贬到江州,写了催人泪下的长诗《琵琶行》,韩愈被贬放潮州时写了著名的《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那么,墨、劓、剕、宫、辟这五刑起源于何时呢?从文献记载和考古发掘来看,大约起自夏代进入阶级社会,建立起专政国家之后。《国语·鲁语上》中说:“昔禹致群神于会稽之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人们因此断定夏禹始作肉刑。

商代的刑罚记载详于夏代,墨、劓、剕、宫、大辟等在古文献和甲骨文中都有记载。但五刑的内容随着朝代的变迁有不同的变化,北魏律的五刑是死、流、徒、鞭、杖,北齐律的五刑是鞭、杖、耐、流、死,隋律将五刑定为笞、杖、徒、流、死。隋律的五刑一直延续到清。

 

    3,虞舜时代的美好

   

在古人的记忆里,尧舜时代是个理想国式的时代,那个时代充满了美好。舜把帝位让给了大禹,群臣百姓一片欢呼。《竹书纪年·帝舜有虞氏》记叙了这个欢乐的时刻:

 

于是和气普应,庆云兴焉,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萧索轮囷,百官相和而歌卿云,帝乃倡之曰:卿云烂兮,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群臣咸进顿道曰:明明上天,烂然星陈,日有光华,弘于一人。

帝乃再歌曰:日月有常,星辰有行。四时从轻,万姓允诚。

于是八风循通,庆云丛聚,蟠龙奋迅于其藏,蛟鱼涌跃于其渊,龟鳖咸出其穴。

根据这段记载,民国时期,北洋政府制定的国歌就叫《卿云歌》,其歌词为:

 

卿云烂兮,糺缦缦兮。

明明天上,烂然星陈。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这几句话的意思是:绚丽缤纷的云霞哟,彩绸般布满天空。晴空万里的天上,群星灿烂。光芒万丈的日月啊,普照大地,一天一天没有穷尽。

这首歌词描述了舜让位于大禹时的欢乐情景,昭示了国家君臣团结,政治清明,国泰民安,歌舞升平。那是个原始共产主义的时期,人类可能真的那么美好。

    复旦大学的名字就来自《卿云》中的“旦复旦兮”。

 

三、夏书·甘誓

 

    1,中国最早的檄文

 

大禹去世后,本来传位于伯益,但被禹的儿子启夺了去。有扈氏不服,启乃发兵征伐。

有扈氏据说也是姒姓,与大禹同姓同族,居于今陕西户县附近。启继承禹的权位后,在钧台大宴各地部落首领。有扈氏对启破坏禅让制度的做法十分不满,拒绝出席钧台之会。启便以“恭行天之罚”的名义讨伐有扈氏。在打仗之前,启做了声色俱厉的训令。因为发生地点在甘,所以叫甘誓。通过这短短的一百多字,我们可以看出启的暴力性。

 

大战于甘,乃召六卿。

王曰:嗟!六事之人,予誓告汝: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天用剿绝其命,今予惟恭行天之罚。

启将要在甘这个地方与有扈氏进行一场大战,于是召集了六军的将领。

夏王说:“啊!你们六军的主将和全体将士,我要告诉你们,有扈氏违背金木水火土五行之说,怠慢天子任命的三卿。上天因此要断绝他们的国运,现在我只有奉行上天对他们的惩罚。”

 

左不攻于左,汝不恭命;右不攻于右,汝不恭命。御非其马之正,汝不恭命。用命,赏于祖;弗用命,戮于社,予则孥()戮汝。”

战车左边的兵士如果不在左面攻击,你们就是不卖力。战车右边的兵士如果不在右边厮杀,你们就是不奉行我的命令。中间驾车的兵士如果不能使车马进退得当,你们也是不执行我的命令。服从命令的人,将在祖庙受到奖赏。不拼命打仗的人,将在神社前遭到惩罚。我将把你们降为奴隶,或者杀掉。

    大禹的儿子继承了王位,政治进入家天下世袭制时代,专制的特点开始显现出来。这篇誓言,刚强有力,严词命令,结尾还加上一句威吓的话语。

《尚书》中,誓的篇幅最短,只有不到一百字。后面的《汤誓》也是这样。这是中国最早的誓言,开创了誓之先河。

 

四、夏书·五子之歌

 

    1,民为邦本思想的诞生

 

《五子之歌》记录了夏代初期的先民思想,是中国最早的诗歌,第一次记录了“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的政治学思想。这说明民本思想早在虞夏时代就形成了。

大禹的儿子启开启了父死子继的权力世袭制,然而,他的儿子太康没有德行,贪图享乐,长期在外打猎,招致百姓反感。有穷国的后羿趁机从东北方袭来,占领了国都,太康的五个弟弟和母亲被赶到洛河边上,追述先祖大禹的告诫,一人唱了一首歌,表达对亡国的悔恨。这是中国最早的亡国叹息。

这五首歌中最重要的一句话就是“民惟邦本”。等到国民抛弃了君主,君主才想到“民惟邦本”的道理。总结经验,痛定思痛,历史帝王才确立的“民惟邦本”的政治原则。

  太康失邦,昆弟五人须于洛汭,作《五子之歌》。

 

  太康尸位,以逸豫灭厥德,黎民咸贰,乃盘游无度,畋于有洛之表,十旬弗反。有穷后羿因民弗忍,距于河,厥弟五人御其母以从,徯于洛之汭。五子咸怨,述大禹之戒以作歌。

  太康处在尊位而不理事,又喜好玩乐,丧失君德,众民都怀着二心。他沉湎于游猎没有节制,到洛水的南面去打猎,一百多天了还不回来。有穷国的君主羿,因人民不能忍受,在河北抵御太康,不让他回国。太康的弟弟五人,侍奉他们的母亲跟随太康,在洛水河畔等待他。这时五人都埋怨太康,一齐追述大禹的教导,写下五首歌。

 

其一曰: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为人上者,奈何不敬?

第一首说:“伟大的祖先曾有明训,人民可以亲近而不可轻视。人民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牢固,国家就安宁。我看天下的人,愚昧的村夫村妇都能胜过我。一人多次失误,民怨暗生,应当在它还未形成时发现。我治理兆民,恐惧得像用坏绳子驾着六匹马,做君主的怎么能不小心戒慎?”

 

  其二曰:训有之,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

  第二首说:“禹王的教诲这样明显,你却迷恋女色,在外游猎,饮酒作乐,建筑高大的宫殿,还雕饰宫墙。这些事只要有一桩,就没有不灭亡的。”

 

其三曰:惟彼陶唐,有此冀方。今失厥道,乱其纪纲,乃厎(dǐ)灭亡。

  第三首说:“那陶唐氏(尧),曾经据有冀州这地方。现在废弃他的治道,紊乱他的政纲。就是自己导致灭亡!”

 

其四曰:明明我祖,万邦之君。有典有则,贻厥子孙。关石和钧,王府则有。荒坠厥绪,覆宗绝祀!

  第四首说:“我辉煌的祖父(大禹),是万国的君主。他有典章有法度,传给他的子孙。征赋都很平均,王家的府库也很充实。废弃他的传统,就会宗族遭殃,祭祀断绝!”

 

  其五曰:呜呼曷归?予怀之悲。万姓仇予,予将畴依?郁陶乎予心,颜厚有忸怩。弗慎厥德,虽悔可追?

  第五首说:“唉!哪里可以回归?我的心情伤悲!万姓都仇恨我们,我们将依靠谁?我的心里发愁啊,我的面色惭愧。不慎行祖德,即使改悔又岂可挽回?”

   

官民博弈古已有之。当一国之君荒淫无道时,人民便会抛弃他,选择另一个贤明的君主。有穷国的羿就是这样被迎接过来的,但羿后来也腐败了,被臣子篡权杀害。这就是昏君的下场。

在人民的力量威慑下,统治阶级被迫认识到:民为邦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是在夏代就意识到的政治学理论。这一理论引申出为人民服务。谁脱离了为人民服务,谁就要被民众抛弃。中国共产党建国以来,践行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改革开放之后,为人民服务说得少了,贫富差距越拉越大,社会矛盾时有加剧。这种状况值得重视。

《五子之歌》是一首被推翻了的统治者的反省哀歌,政治家们要引以为戒。

 

五、夏书·胤征

 

    1,夏代时期的反腐败

 

反腐败是人类政治一以贯之的重要内容。《胤征》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一篇反腐败文章,文中反映了夏代帝王除恶务尽的决心,对荒淫腐败者必须进行坚决地讨伐、惩罚,毫不留情。《胤征》显示出王治下的正气、决心和勇气。为政要正,用兵要奇。对腐败分子,必须快刀斩乱麻,立即剪除。今天我国的反腐败要学习先人的勇气和力度。

 

  羲和湎淫,废时乱日,胤(yìn)往征之,作《胤征》。

惟仲康肇位四海,胤侯命掌六师。羲和废厥职,酒荒于厥邑,胤后承王命徂征。

  夏帝仲康开始治理四海,胤侯受命掌管夏王的六师。羲和放弃他的职守,在他的私邑嗜酒荒乱。胤侯接受王命,去征伐羲和。

 

告于众曰:嗟予有众,圣有谟训,明征定保,先王克谨天戒,臣人克有常宪,百官修辅,厥后惟明明。

胤侯告诫军众说:哎!你们大伙听着,圣人的谟训指明了定国安邦之道。先王能谨慎对待上天的警诫,大臣都遵守常法,百官修治职事辅佐君主,君主就明而又明。

 

惟时羲和颠覆厥德,沈乱于酒,畔官离次,俶扰天纪,遐弃厥司。

羲和胡作非为,沉醉在酒中,擅离职守,搞乱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放弃他所管的事。

 

政典曰:先时者杀无赦,不及时者杀无赦。今予以尔有众,奉将天罚。尔众士同力王室,尚弼予钦承天子威命。火炎昆冈,玉石俱焚。天吏逸德,烈于猛火。歼厥渠魁,胁从罔治。旧染污俗,咸与维新。

政典说:搞乱历法者杀无赦。现在我率领你们,奉行上天的惩罚。你等众士要与王室同心协力,辅助我认真履行天子威严的命令!火烧昆山,玉和石同时被焚毁。官吏如有恶德,害处甚于猛火。消灭作恶的大首领,胁从者暂不惩治。染有旧习俗的人,都允许更新。

 

呜呼!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其尔众士懋戒哉!

啊!严明胜过慈爱,就能成功。慈爱胜过严明,就会无功。你等众士要努力戒慎呀!

学习《胤征》,我们要牢记“天吏逸德,烈于猛火”这句话。一个社会中,官员腐败危害最大,官员腐败比商业腐败更坏。因此,必须加大对“天吏逸德”的治理,“歼厥渠魁”!

 

六、商书·汤誓

 

    1,中国人的反抗精神

 

大约在公元前1600年,位于今天河南亳州一带的商人强大起来,商汤先是率兵灭掉了周边的韦、顾、昆吾等较强大的夏族部落,削弱了夏的势力。

《竹书纪年·殷记》记载:“汤有七名(年)而九征。”就是说汤在七年里打了九场仗,最后的一战是鸣条之战,这一战彻底打败了夏桀。夏桀被商汤放逐到南巢(今安徽南部)。鸣条,即今天河南的封丘县。

临战之前,商汤召开誓师大会,进行了战前总动员,发表了讨伐夏桀的檄文,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汤誓》,也是第一篇正义之师的檄文。如果说《甘誓》是中国最早的檄文,那么《汤誓》标志着古代檄文的成熟。檄文是昭告天下的声讨书,从檄文可以看出中国古人气魄,办什么事都要向社会公开,获得社会的拥护。这是招揽民意、鼓舞士气的一种手段。

在夏商之时,誓的篇幅非常短小,语言十分简练。短短几句话,就达到鼓舞士气的作用。到了唐代骆宾王写讨伐武则天的檄文时,内容就丰富了许多。《甘誓》和《汤誓》有个共同特点,就是在结尾时出现恐吓士兵的话语:如果你们不用命,我就把你们降为奴隶,或者杀掉!这样语气反映出夏商时代的文化还比较野蛮。到了周朝以后,周人的文化变得相对文明,仁德和仁政开始出现。

 

王曰:格尔众庶,悉听朕言。非台小子敢行称乱!有夏多罪,天命殛(jí)之。

商王成汤说:来吧,你们各位!都听我说。不是我小国敢于贸然发难!实在是因为夏王犯了许多罪行,上天命令我去讨伐他。

 

今尔有众,汝曰:我后(国君)不恤我众,舍我穑事,而割正夏?予惟闻汝众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

现在你们大家会问:我们的国君不体贴我们,让我们放下手中的农活,去征讨夏王?这样的言论我早已听说过,但是夏桀有罪,我敬畏上帝,不敢不去征讨。

 

今汝其曰:夏罪其如台?夏王率遏众力,率割夏邑。有众率怠弗协,曰: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夏德若兹,今朕必往。

现在你们要问:夏桀的罪行到底怎么样呢?夏桀耗尽了民力,剥削夏国人民。民众大多怠慢不恭,不予合作,并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才能消失?我们宁可和你一起灭亡。夏桀的德行败坏到这种程度,现在我一定要去讨伐他。

 

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赉(lài赏赐)汝!尔无不信,朕不食言。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

你们只要辅佐我,行使上天对夏桀的惩罚,我将大大的赏赐你们!你们不要不相信,我决不会食言。如果你们不听从我的誓言,我就让你们去当奴隶,或者杀掉,没有谁会得到赦免。

 

    看完《汤誓》,我们可以从中看到中国先人的反抗精神。中华民族自古就是一个热爱自由、反对压迫、崇尚正义的民族。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中华民族世世代代流传着反抗暴政的精神,从夏商时代中国就诞生了大无畏的革命文化。之后,每有暴政出现,都会被人民推翻。这是中国人民优秀的文化传统。到了近代更产生了彻底的反帝、反封、反殖革命运动。当代的反对国际霸权,也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体现。这一切都可以从《汤誓》里找到源头。

 

七、商书·仲虺之诰

   

成汤赶跑了夏桀,班师回朝。走到大坰(jiōng)这个地方,内心忐忑不安起来,想起灭夏过程中大小数次战役,打得血流漂杵,尸横遍野,杀人无数,女人小孩也难以幸免,多少无辜之人惨死于这场改朝换代之战。想到这里,成汤感到了内疚和负罪。他辗转反侧,不知如何面对天下。

仲虺见到这种情形,出来用言语安慰他。这就是下面这篇名垂千古的《仲虺之诰》。

 

1,仲虺的王者思想

 

仲虺何许人呢?据说他是奚仲的后人,成汤的军师。奚仲的老窝在今天山东薛城一带,距离商丘不远。仲虺能代替成汤作诰,说明他在商人中的地位。诰是什么?是古代帝王对臣子的命令。仲虺作诰,说明他在商朝开国时的作用和地位。

 

汤归自夏,至于大坰(jiōng),仲虺作诰。

成汤放桀于南巢,惟有惭德。曰:“予恐来世以台为口实。”

这段意思是,成汤把夏桀流放到南边偏僻的南巢去了,心中惭愧,怕被后人谴责。

 

仲虺乃作诰,曰:“呜呼!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惟天生聪明时乂,有夏昏德,民坠涂炭,天乃锡王勇智,表正万邦,缵禹旧服。兹率厥典,奉若天命。

  仲虺于是发布诰文安慰成汤:“啊!上天生养人民,人人都有情欲,没有君主,天下就会混乱,因此上天生出聪明的人来。夏桀道德败坏,使人民生灵涂炭。于是上天乃赋予勇敢和智慧给大王,让你做万国的表率,继承大禹过去的事业。按老规矩办事,顺从上天的命令!”

 

“生民有欲,无主则乱”,这句话是中国古人对政治最基本的认识。天下必须有王,有管理者。否则,众生会因欲望你争我抢,搞得天下不得安宁。谁有智慧,谁聪明勇敢,就可以挺身为王。

 

从此文开头的几句话可以看出,仲虺作此诰主要是为了安慰成汤,同时为商灭夏进行辩护。毕竟夏朝是延续了500年的王朝,你把这个权威给毁灭了,天下人能服你吗?仲虺一番新理论抚平了成汤的愧疚心情。

仲虺的理论很明确,“无主则乱”,王在任何时候都是要有的。他还阐述了新的政治理念,如何取得统治天下的合法性,如何惩恶扬善,如何在万邦林立的诸侯时代生存发展。

帝王的合法性就是仁义道德,得民心,得到诸侯的臣服。你不仁义,我就可以替代你,推翻你。天命不常,有道者取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天命不是固定的,是赏赐给那些仁德好的人,只有成汤这样仁德好的人才有资格当君王。

 

    2,乱中取胜的丛林法则

 

发展竞争和取胜之术就是“兼弱攻昧,取乱侮亡,推亡固存”。这几句翻成白话就是兼并弱国,攻打蒙昧之国,夺取那些国内发生混乱的国家,统治那些已经灭亡的国家。一句话,哪个国家因统治者昏庸出现灭亡的迹象,我们就去灭掉它。哪个国家很稳固,人民很团结,君主也很勤勉,我们就鼓励它,保留它。

这是一套典型的竞争理论,生存哲学,是中国三千年前最早的政治理论和国际关系理论。在一个诸侯林立的国际竞争时代,一旦中央霸权出现衰弱,天下失去中心权威,诸侯陷入互相兼并的局面,就要运用这种乱中取胜的理论。商人就是运用了这一理论,一步步发展壮大,先是灭掉了好几个诸侯国,最后灭掉了夏桀。

任何一个国家和企业要想发展,都必须拥有正确有效的指导思想和发展理论。仲虺的理论放到任何时候都不会过时。这是自然界和人类社会发展的基本法则。看看当前激烈的国际国内商战,无论是经济领域还是政治领域,都是在以这种方式扩张兼并。可以说,达尔文的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的理论早在中国夏商之际就存在了。

夏商政权的更迭是中国政治学上的一个分水岭。在这之前,王权都是以禅让形式传承的。唐尧让给虞舜,虞舜让给夏禹。但是在商替代夏的时候,所用的方法是暴力革命,武力征伐。禅让制从此被中断,革命成了日后改朝换代的基本做法。所以,仲虺之诰影响深远,具有重大的理论意义,“革命”理论从此诞生。

仲虺之诰是中国政治学之祖典,它影响中国政治几千年。凡是学习政治学的人不能不看仲虺之诰。现在让我们来看正文。

 

夏王有罪,矫诬上天,以布命于下。帝用不臧,式商受命,用爽厥师。简贤附势,实繁有徒。

夏王桀有罪,假托承接上天的意旨,统治天下。上天认为他不善,要我商人接受天命,领导众庶。人民拥护贤明的商王,徒众很多。

 

肇我邦于有夏,若苗之有莠,若粟之有秕(bǐ),小大战战,罔不惧于非辜。矧(shěn,况且)予之德,言足听闻。

从前我商国于夏世,像苗中有莠草,像粟中有秕谷一样,大小事都战战兢兢,恪尽职守,小心谨慎,生怕陷入无辜犯罪的境地。你成汤的德行,人们是有耳闻的。

 

惟王不迩声色,不殖货利。德懋(mào)懋官,功懋懋赏。用人惟己,改过不吝。克宽克仁,彰信兆民。

大王您不近声色,不聚货财。道德好的人您让他做官,功劳大的人您重重赏赐他。人尽其才,既往不咎,您宽厚仁义,获得万民的拥护。

 

乃葛伯仇饷,初征自葛,东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曰:奚独后予?攸徂之民,室家相庆,曰:徯予后,后来其苏。民之戴商,厥惟旧哉!

从前葛伯杀害给我们送饭的人,我们最早的征伐就从葛国开始。我们向东征讨,西边国家的人民就怨恨,向南征伐,北狄怨恨。他们说怎么独独把我们摆在后面?我军所到之处,人民互相庆贺,箪壶食浆地迎接商军。他们说等待我们的君主,君主来临,我们就有救了!天下人民爱戴商人已经很久了!

这使我想起小时候学过的课文:“迎闯王,不纳粮。”箪壶食浆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3,推亡固存的政治原则

 

最近,某名人教授在北大的演讲中说,人类无论世界上哪个民族,在原始时代都是土匪。文明来自野蛮,文明是对野蛮的改造。某教授这种说法不能说没有哲理性,但看看中国的历史,又很难形成他所说的那种土匪逻辑。

中国古代是土匪政治吗?如果说从某个局部来讲,山寨霸王政治、土匪政治肯定是有的,但从国家政治层面讲,中国政治的本质还是道德政治。

中国书面上的政治逻辑是道、德、理,而不是力。某教授的理论用在西方古罗马或许是合适的,但用来描述古代中国并不一定合适。不管是商汤还是姬昌,他们兴师伐桀、伐纣都是打着道德伦理的旗帜。只要深入了解一下中国历史,便会发现中国的政治逻辑不同于西方。

如果中国秦汉以后实施的是一种以力取人的政治逻辑,中国可能不会被金、蒙所灭。早在商周之际,中国的政治文明已经达到了超出丛林法则的高度。今天某教授又把土匪文明搬了出来,说明当前知识界的思想混乱,也说明中国在全球化的冲击之下为形势所迫。

下面这段话告诉我们,在依靠武力兼弱攻昧、取乱侮亡时,仍然要遵守道义的原则。中国人不完全是以力取人,而是以道、以德取人。

 

佑贤辅德,显忠遂良,兼弱攻昧,取乱侮亡,推亡固存,邦乃其昌。

  佑助贤德的诸侯,彰显忠良的诸侯,兼并虚弱的国家,攻打蒙昧的国家,夺取那些国内发生混乱的国家,欺负那些快要灭亡的国家,灭掉那些马上就垮掉的国家,保留那些还比较正固的国家,这样做,国家就将昌盛。

 

德日新,万邦惟怀;志自满,九族乃离。王懋昭大德,建中于民,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垂裕后昆。予闻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已若者亡。好问则裕,自用则小。

  德行日日革新,天下万国就会怀念。志气自满自大,亲近的九族也会离散。君王要显扬大德,用中道统治人民,用义裁决事务,用礼制约思想,把宽裕之道传给后人。我听说,谦虚求师者王,高傲自大者亡。不耻下问知识就充裕,刚愎自用知识面就狭小。

 

呜呼!慎厥终,惟其始。殖有礼,覆昏暴。钦崇天道,永保天命。

啊!要想有慎终就要有善始。扶植礼义之邦,灭亡昏暴之国。敬重天道,就可以长久保持天命。

 

《周易》的革卦里说了一句话:“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因此,革命两字家喻户晓。从商代以后,凡是遇到暴君和昏君,人民就起来用暴力的方法将他革命。周人就是继承了商人的理论。

仲虺之诰成为创建革命理论的鼻祖。成汤率领的革命军先后灭掉了葛国、韦国、顾国、昆吾国,在鸣条一战中歼灭了夏桀的主力,放逐夏桀于南巢,三千诸侯共拜商汤为天子。

为了更好地了解这段历史,请参看后面《逸周书》中的“殷祝解第六十六”一章。这两篇文章完整地描述了中国早年的政治学理论。

 

八、周书·洪范

 

 《尚书·书序》中说:“武王既胜殷,邦诸侯,班宗彝(yí)。”宗彝是宗庙祭祀所用酒器。周武王率众打败殷商后,大封诸侯,把殷商宗庙里的青铜器赏赐给有功之臣。

在这之后又做了什么事呢?那就是从监狱里释放出商朝的大臣箕()子,然后向他请教治国之道。《洪范》的内容就是箕子传授周武王的政治方法。胜利民族虚心学习战败民族的优秀之处,这是中国文化的一大特点。

 

1,箕子的悲剧

 

箕子,名胥余,是商代最后一位帝王纣王的叔叔,是文丁的儿子,纣王父亲帝乙的弟弟,官至太师,封于箕(今山西太谷,榆社一带)。很多介绍都把他称作中华第一哲人,中国文化第一子,但在我介绍了仲虺之后,就知道他的地位和作用远比商代开国重臣仲虺和伊尹差得多。他是一个不得志的官员,既没有劝谏好纣王,也没能在商朝命运危机时挽狂澜于既倒。然而箕子让后人牢牢地记住了他,主要在于他留下了一篇辉煌的著作《洪范》。

《洪范》就是周武王向箕子求教的谈话记录,箕子在这次谈话中耳提面命地向周武王传授了“九畴大法”。由于篇幅较长,又成系统,《洪范》成为中国早期重要的治政规则。

周武王听完讲课,不由得对箕子肃然起敬。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亡国故公,连作为周天子的周武王也不敢视作臣下了。怎么办?周武王想了一个较好的处置办法,将箕子安排到朝鲜去,朝鲜与商殷是同族,不属于周朝的封国,周武王可以平视的眼光来看待他。于是,箕子便带了一批人到朝鲜去了。而商纣王的儿子武庚则被分封在殷商故地宋国,属于周天子的诸侯。

箕子和武庚两种待遇,说明了什么?我认为很可能是因为周武王对他的尊重。

朝鲜至今保留着商代的服色----白色,还有一些风俗。三千多年了,一直传承至今。朝鲜平壤今天仍有箕子墓。

箕子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果大家看了《洪范》,可能会说商朝有这么多政治智慧怎么能亡了国呢?这些治国大法连周武王都视若珍宝,商人怎么能被周人推翻了呢?《周易》明夷卦中的一句话道出了实情:“明入地中,明夷。”光明沉入地下,被熄灭了。在这种情况下,箕子有再好的治国方略也没有用。

商末箕子的例子教训深刻。一个国家的衰落往往不是没有贤才,没有正确的计谋与方略,而是能人不能被重用,良才被闲置,甚至被迫害。这才是国家衰亡的重要原因。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被攻克的。

箕子去朝鲜后,又回来看过殷都朝歌。当他看到宫室毁坏荒凉的景象,看到当年繁华的街市长满野草,心中悲痛至极,乃作《麦秀歌》,其诗曰:“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这里的“狡童”是指纣王,意思是你那时不听我劝,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据说朝歌的殷朝遗民听到后,皆痛哭流涕。

为避免箕子式的悲剧,现在就让我们认真学习《洪范》。《易经》明夷卦爻辞曰:“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我们也要像箕子一样,不管在任何艰险的情况下,都坚守正道,保持光明。

 

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王乃言曰:呜呼!箕子。惟天阴骘(zhì,庇护)下民,相协厥居,不知其彝伦(常理)攸叙。

周文王十三年,武王拜访箕子。武王说道:“啊!箕子,上天庇护下民,帮助他们和睦地居住在一起,我不知道上天规定了哪些治国的常理。”

 

2,九畴治国大法

 

箕子乃言曰:我闻在昔,鲧陻(yīn ,堙,堵塞)洪水,汩(gǔ,乱)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bì,给予)洪范九畴(九种治国大法),彝伦攸斁(dù,败坏)。鲧则殛(jí,诛杀)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攸叙。

箕子回答说,我听说从前鲧用堵塞的方法治理洪水,将水火木金土五行的排列扰乱了。天帝大怒,没有把九种治国大法传给鲧,治国安邦的常理受到了破坏。鲧在流放中死去,禹起来继承父业,上天于是就把九种大法赐给了禹,治国安邦的常理因此确立起来。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乂(,治理)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第一是五行,第二是慎重做好五件事,第三是努力办好八种政务,第四是合用五种记时方法,第五是建立最高法则,第六是用三种德行治理臣民,第七是明智地用卜筮来排除疑惑,第八是细致研究各种征兆,第九是用五福劝勉人民,用六极惩戒罪恶。

箕子在这里讲明了一个国君必备的九种治国方法。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

五行:第一叫水,第二叫火,第三叫木,第四叫金,第五叫土。水向下面润湿,火向上面燃烧,木可以弯曲、拉直,金属可以加工成不同形状,土可以种植庄稼。向下湿润的水产生咸味,向上燃烧的火产生苦味,可曲可直的木头产生酸味,金属味辛,庄稼味甜。

古代政治家必须是个经济学家,科学家,懂得五行的道理,具备自然科学的知识,这样才能搞好农业生产。

看到这儿,我想起俄国彼得大帝的故事。他为了学习外国的科学技术,化名去荷兰阿姆斯特丹学习造船技术,扮作一个工匠在造船厂工作。作为一个国家领导人,既要懂政治,懂军事,懂天文地理知识,还要懂经济学。古代的帝王很多是大学问家,譬如颛顼,他在位时制定了颛顼历,这就是下面所说的“五纪”。

 

二、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恭作肃,从作乂(),明作哲,聪作谋,睿作圣。

五事:一是态度,二是言论,三是观察,四是听闻,五是思考。态度要恭敬,言论要正当,观察要明白,听闻要聪敏,思考要通达。态度恭敬臣民就严肃,言论正当天下就大治,观察明白就不会受蒙蔽,听闻聪敏就能判断正确,思考通达就能成为圣明的人。

古代政治家做人的态度在“五事”中明确地表述出来。貌、言、视、听、思;恭、从、明、聪、睿;肃、乂、哲、谋、圣。态度端正,就有好效果。今天的官员要借鉴古代的“五事”。

 

三、八政: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曰宾,八曰师。

八种政务:一是管理粮食,二管财货,三管祭祀,四管民居,五管财政和教育,六管治安,七是接待宾客,八是管理军事。

 

3,历法的重要性

 

四、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历数。

五种记时方法:一是年,二是月,三是日.四是观察星辰,五是推算周天度数。

今天的人对记时方法已经习以为常,年月日,春夏秋冬,一切井然有序。但如果让人们以民国来纪念,你会不习惯。日本今天仍然用两种方法纪年。一种是按天皇年号纪年,第二种是按西历耶稣基督的出生日纪年。

我国现在有人提议用黄帝元年为起点来纪年,今年大约是5000多年。这种方法有好处,省去了公元前和公元后。用西历纪年非常不便,把中国历史整个拦腰切断了。

记日月是一门技巧。一年365天,但每年都多出一点时间来,时间长了不矫正,日后天数就会多起来,二十四节气就不准了。本来应在秋分种麦子,可是当日历不准的时候就会出现早种或晚种的现象,其结果就是导致庄家歉收。庄稼歉收就会导致饥荒,饥荒会引起社会不稳定,于是社会便会出现灾难和动乱。

所以,孟子说每五百年必有王者兴。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每隔五百年,历法都会出现差错,节气错了,农业生产便会减产和歉收,粮食少了闹饥荒就会导致社会动乱,这时就需要新的有能耐的王者出来拯救天下,修改历法。

自古以来,人类修改历法不知多少次。每次都伴随着社会动乱和变迁。所以“五纪”是九畴大法中的重要一法。

 

4,什么是王道?

 

古人以天道为最高准则,君王是天道的代理人,天赋皇权,他代理上天来管理社会,他制定的“皇极”一定是符合天道和人性的。这个皇极就是王道。下面的部分内容集中体现了中国王道的内涵。

 

五、皇极: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德,惟皇作极。

最高法则:君主应当建立最高法则。把五福集中起来,赏赐给臣民。这样,臣民就会拥护最高法则,帮您维护最高法则。臣民不允许私结朋党,也不许各级官员狼狈为奸。没有别的标准,只有君王的法则是最高法则。

 

凡厥庶民,有猷(yóu,计谋)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lí,陷入)于咎,皇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时人斯其惟皇之极。

凡是有计谋、有作为、有操守的臣民,您要惦记他们。行为不合法则,又没有构成犯罪的人,君主就应宽恕他们。如果有人和颜悦色对您说:我所爱好的就是美德。您要赐给他们一些好处。这样,人们就会思念这种皇极(最高法则)。

 

无虐茕(qióng)独,而畏高明。人之有能有为,使羞(贡献)其行,面邦其昌。

不要虐待那些无依无靠的人,要敬畏尊重那些高明的人。对有能力有作为的人,要让他们有发挥才能的机会,这样国家就会繁荣昌盛。

 

凡厥正人,旣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于其无好德,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

领导者对赏罚一定要分明,奖勤罚懒。待遇丰厚的人如不能对国家做出贡献,臣民就会埋怨不满。那些德行不好的人,你要是赐给了他们好处,也会给国家带来灾祸。

 

无偏无陂bēi,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

不要有偏颇,要遵守先王的正义。不要有个人爱好,要遵守先王的正道。不要作恶,为非作歹,要走正路。

这里提到了王道。王道是古代政治家遵守的政治原则、政治理念和治国方法。王道是一个思想体系,不能狭隘地理解为王的道。

 

    5,治国以正 无偏无陂

 

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会其有极,归其有极。

不偏激,不偏颇,不私结朋党,王道就会宽广。不结朋党,不偏私,王道平坦。不违反王道,不偏离法度,王道就会正直。君主坚持原则,臣民就会坚持原则。

政治最重要的原则是一碗水端平,如果拉帮结派,办事不公平,搞歪门邪气,社会就要出问题。后来孔子总结说:“政者正也!”正大光明历来是中国政治家的基本准则。这就需要“无偏无党”。

中国传统政治学最重要的理念就是正!从《尚书·洪范》的“无偏无陂”,到老子的“以正治国”、孔子的“政者正也”,再到文天祥的“天地有正气”,中国政治所注重的无一不是公正之气和正义之气。

现代人经常以一个封建政治的帽子否定掉古代政治,经常以现代的民主法制自居,来傲视历史。其实,不管是封建政治还是民主政治都离不开正直、正义。任何政治的内核都离不开公正无偏、堂堂正正。社会主义的核心价值观就是公平正义。

这些年里,社会上出现很多拉帮结伙的歪风邪气,其根源就是忘记了“正”字。通过学习《洪范》,我们要牢记这一古训。

 

曰,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于帝其训。凡厥庶民,极之敷言,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曰,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这一段的意思是,上天的法则必须要宣传服从,听从帝王训令的臣民都是好臣民。但是,天子只有成为臣民的父母,才会成为天下拥戴的君王。

天子做民父母,现在听起来别扭。但转念一想,如果当领导的都把下属当亲人一样对待,这是多好的领导啊!有些领导者,只会使唤下级,缺少关怀。这种人怎能成为“天下王”呢?王天下者必须要有德行,首先要爱人,有善心。

 

六、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强弗友刚克,燮(xiè,调和)友柔克。沈潜刚克,高明柔克。

有三种政治德行,一是正直,二是坚韧刚强,三是以柔取胜。中正平和就是正直,强硬不可亲近就是以刚取胜,和蔼可亲就是以柔取胜。要抑制过分刚强,推崇和顺可亲。

 

看到这里,我们应当清楚地看到什么是王道了,原来王道中也充满了正气:无虐茕独,凡厥正人,旣富方谷,无偏无陂,无偏无党,无反无侧,正直,刚克,柔克……这就是封建时代的王道。尽管那是个封建等级社会,但一些优秀的政治理念中国人永远都不能丢。今天的中国政治领导人非常需要到古典中汲取营养。

尽管王道里有很多美好的政治原则,但缺少对人道的阐述,即平民百姓权利的阐述。当代社会以人权为最高准则,法国大革命确立了天赋人权的观念,与古代政治颠倒过来,人道成了最高准则。今天,我们就把现代的人道----《人权宣言》拿出来和中国古代的王道----《洪范》做一比较,看看各有什么特点。

 

    6,什么是人道?

 

人道与王道的最大区别在于官与民是否平等。传统的王道是等级制,官大一级压死人。现代的人道是人人平等,官民一致。由于王道的不平等,很容易造成王权腐败。为了反对这种王权腐败,法国人发动了大革命,创立了《人权宣言》,颠覆了王道的不平等性。

法国的《人权宣言》序中写道:

 

无视、遗忘或蔑视人权是公众不幸和政府腐败的唯一原因,所以决定把自然的、不可剥夺的和神圣的人权阐明于庄严的宣言之中……国民议会在上帝面前并在他的庇护之下确认并宣布下述的人与公民的权利:

人们天生就是自由、平等的。社会差别只产生在公共利益的基础上。所有政治联合的目的是保护人们自然和不可剥夺的权利。这些权利是自由、财产、安全和对压迫的反抗。

 

《人权宣言》揭示了天赋人权,自由平等的原则,否定了封建等级制度。

19481210日,联合国大会通过并颁布《世界人权宣言》:

人人生而自由,在尊严和权利上一律平等。他们赋有理性和良心,并应以兄弟关系的精神相对待。人人有资格享受本宣言所载的一切权利和自由,不分种族、肤色、性别、语言、宗教、政治或其他见解、国籍或社会出身、财产、出生或其他身份等任何区别。

 

这就是王道与人道的区别,人治与法治的区别。概括起来讲,王道与人道出自两个不同的角度,各有各的侧重点。王道在维护平民利益的同时也维护了帝王和官僚群体的权益,一旦王道衰弱,奢侈和贪腐会大面积地出现,不得不以改朝换代来解决问题。人道过分强调个人的权利和自由,党派纷争激烈,维持不好,会造成社会的破裂和动荡。

西方国家已经完成了从神道、王道向人道的转型,中国处在这一转型的中间。到底怎么转?不能以西方的模式为唯一标准。中国要走出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王道和人道都不可缺少。

 

7,作威作福的演变

 

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僻,民用僭忒(jiàn tè)。

辟的古义是天子。只有天子才能为民造福,只有天子才能给民惩戒,只有天子才能享用美食。臣子不允许为民造福、给民惩戒、享用美食。如果臣子为民造福、给民惩戒、享用美食,就会危害家国,祸乱国家。百官将因此背离王道,臣民也将因此犯上作乱。

最高的权威在天子。这是古代的权力集中制,也是一个问责制的问题。权力只能集中于帝王一身,国家才不乱。这里的作威作福是为人民谋福利的意思,这是“作威作福”一词的原意,但到了后来就变成个人享受的意思了。

如果说尧舜禹时代,帝王还能扑下身子,和平民百姓一起干活劳动,那么到了周代,天子已经高高在上了。而到了秦汉以后,皇帝更成了贵不可言的国家权威,整个官僚群体都成了有特殊权利的作威作福阶层。“作威作福”一词的意义完全变了。今天官员的如此贪腐就是出自这一传统。

这是中国封建政治的糟粕,读者必须加以甄别。

 

8,卜筮中的大同思想

 

七、稽疑:择建立卜筮(shì)人。汝则从、龟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是之谓大同。身其康强,子孙其逢,吉。

消除疑虑,要有卜筮算命之人。如果几种占卜的结果与君主和官民意见都相同,那么这就是大同卦!最好的卦!思想观点高度一致!

这里第一次出现了“大同”一词。

古代人有两种占卜方式,一个是烧乌龟壳,通过烧后的裂纹看事物的征兆。一个是用筮草,像八卦那样,通过卦象看结果。但对于重大事情的决策,除了占卜,还要看官员和百姓的意见。如果算的卦与官员百姓的心意一致,那就是大同!

 

龟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

如果卜筮的结果都与人们的心愿违背,就最好不要动,动了就可能凶险。

 

大同两个字最早出自《洪范》,但与《礼记·礼运》篇中的大同不是一个意思。一个是意见大同,一个是社会大同,但大同的概念一直主宰着中国人的灵魂。没有大同这一概念,中国无法成为一个大的民族和大的国家。

大同思想塑造了伟大的国家和民族。当今的世界,尽管学说蜂起,各种派别各执一端,但仍然需要大同思想。如果意见分歧,就会出现卦中的“凶”。中国要避凶趋吉!要寻找思想上的“大同”。

 

9,征兆的重要性

 

政治家要关注人民的疾苦,时刻关注自然气候的变化,注意人民的生活状况以及幸福指数。

 

八、庶征: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庶草蕃庑。一极备凶,一极无凶。

管理国家要注意各种征兆:一是下雨,二是天晴,三是温暖,四是寒冷,五是刮风。如果这五种征兆俱全,并各自按时序发生,那么各种草木庄稼就会茂盛生长。如果其中一种天气过多,年成就不好。如果其中一种天气过少,年成也不好。

古人管理国家要注意各种征兆,但大多是气候征兆,而今天的工业社会要注意的征兆就太多了。搞经济的一天到晚关注GDP增长率,关注股市、汇市、期市的波动起伏,关注物价指数CPI。搞政治和搞外交的关注的是各种棘手的矛盾冲突。坦率地说,今天的人类比古人复杂多了,也累多了。

 

曰咎征:曰狂,恒雨若。曰僭(jiàn,差错),恒旸若,曰豫,恒燠(yù,温暖)若,曰急,恒寒若,曰蒙,恒风若。

各种不好的征兆是:领导人狂妄傲慢,就像久雨不停;办事错乱,就像久旱不雨;贪图享乐,就像久热不退;严酷急躁,就像持久寒冷;昏庸愚昧,就像持久刮风。

 

曰,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

君王有了过失,就会影响一年;卿士有了过失,就会影响一月;一般官员有了过失,会影响一天。高级官员的责任重大!

 

九、五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

人民的五种幸福:一是长寿,二是富贵,三是健康平安,四是修行美德,五是长寿善终。

 

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

要关心国民的六种不幸:一是短命夭折,二是疾病,三是忧愁,四是贫穷,五是丑恶,六是懦弱。

 

周武王以“小邦周”打败“大邑商”,运用了成汤革命的政治理论。建国之后,周王朝启用了洪范九畴这套传统的政治方法。

《洪范》可以说是夏商两代最高智慧的集成。到了商末,中国传统的王道政治学思想已经基本成型。箕子作为诸子百家的前驱,其思想上承大禹,下开周公和诸子。经他的传授,德与仁的思想到了周代更牢固地树立起来。

《洪范》运用阴阳五行之说,提供了中国人传统思维的框架。它阐述了行政方式、行政准则以及行政决策方式,是一部中国历代王朝的行政大法,对于中国封建的社会形成有着重要的意义。

 

九、周书·无逸

 

周朝建国之后,周公告诫族人不要贪图安逸,禁止荒淫的思想。《无逸》就是一篇告诫周室宗人的文章。“君子所其无逸,知稼樯之艰难”,道出了当年周人拓疆扩土时的艰难。

关于周朝的人物,除了周文王和周武王,最著名的就是周公旦。周公(?~公元前1043年),姬姓,名旦,亦称叔旦,是周文王姬昌的第四子,周武王姬发的同母弟。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旦摄政,军国大政由他管理,他的三个兄弟起来反对他,被镇压。被封在宋国的殷商纣王的儿武庚以及东方的夷族徐、奄也发动叛乱,也被周公敉平。他平定了“三监”和殷商叛乱,大行封建,营建洛邑东都,制礼作乐,最后还政于成王,可以说周公在周王朝刚建立时起了扭转乾坤的作用。

周公是中国历史上政治家的楷模。《史记·鲁周公世家》里这样记载他:“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起以待士,犹恐失天下之贤人。”洗一次头或吃一顿饭要停顿三次,为了接待客人。求才若渴,谦恭谨慎到这个程度。

后来的儒家学派忠实地继承了周公的文化,奉周公、孔子为宗,尊周公为“元圣”,儒学先驱。唐朝以前历代文庙是以周公为主祀、孔子等为陪祀的,但到了唐开元年间,唐玄宗李隆基作为皇帝不能容忍周公在武王逝世、成王年幼时期主政以及西周末期周厉王出奔后的“周召共和”,认为周公权力太大,超越君主,于是下令取消周公文庙供奉的资格,改以孔子为主。

李隆基这个风流皇帝居然把周公给扳倒了。但周公在《尚书》中话语却世代留在人们心中。

 

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相小人,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既诞,否则侮厥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

周公说:啊!君子居其位,不要贪图安逸。知道种庄稼的艰辛,就知道庶民的苦衷。看那些小人,父母辛勤耕种收获,儿子却不知庄稼的艰辛,贪图享乐,狂妄粗暴,以至于欺诈诓骗,瞧不起父母,说什么:“你们老辈人没有见识。”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昔在殷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宁。肆中宗之享国,七十有五年。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作其即位,乃或亮阴,三年弗言。其惟弗言,言乃雍。不敢荒宁,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

周公说:啊!我听说商代中宗时,庄严慎重对待上天赋予的王位,用诚信之道治理民众,小心谨慎,不敢贪图安逸荒废政事,所以中宗在位七十五年。殷高宗时,有好多年在外过着平民的劳苦生活,有机会接触庶民。开始即位,怀着满腹诚信,态度沉默,三年不大说话,可当他一说话,群臣一致赞成,因为他不贪图安乐,不荒废政事,殷邦得到安定,大小官员没有怨言。所以高宗在位五十九年。

 

其在祖甲,弗义惟王,旧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弗敢侮鳏寡。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生则逸,弗知稼穑之艰难,弗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

殷祖甲时,认为废其兄自己做君主不义,逃于民间,长期过着平民的生活。当他即位后,非常清楚民众之苦,对他们施加恩惠,从不歧视孤寡之人。所以祖甲在位三十三年。此后所立之王,都是生来就舒适安逸的人,不问民众疾苦,沉迷于享乐。自此后,没有人能在位长久。有的十年,有的七八年,有的五六年,短的则三四年。

 

周公曰:呜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徽柔懿恭,怀保小民,惠鲜鳏寡。自朝至于日中,昃,弗遑暇食,用咸和万民。文王弗敢盘于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国五十年。”

周公说:啊!只有我周太王王季,恭敬慎重。文王有条不紊的成就了安定人民和开垦土地的事业。善仁谦恭,安抚庶民,施德孤寡。从早晨到中午,以至于太阳偏西,没有工夫吃饭,全用于和谐万民。文王不敢逗留于游猎,恭恭敬敬操劳政事。文王中年即诸侯之位,在位五十年。

 

周公曰:“呜呼!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无若殷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德哉!

周公说:啊!今后继承王位,就不能放纵自己,不能过分贪图欢乐,贪图安逸,贪图游玩,贪图游猎。要为万民的事尽心尽力,不要像纣王那样废于迷乱,喝酒没有节制啊!

 

1,《无逸》的历史启示

 

从西边过来的周人是个朴素、坚韧的民族,它能震服当时上千个诸侯,入主中原,将一个王朝持续了八百年,没有一点德行是不行的。

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多年了,随着经济快速发展,物质条件极大改善,中国社会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物欲享受时期,大批官员堕落腐化,已经使新一届中央领导人下决心反腐。2014年一年,连续几个大老虎被揪出。习近平上台后,反腐力度空前绝后。在这种形势下,学习《无逸》很有现实意义。

但是我们也要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单靠周公的谆谆教导是否就可以解决问题?他的子孙们和王公大臣们是否都会乖乖地听话?从事实上看,德治教育的效果是有限的,没有刑法的威慑和惩罚是不行的。因此,周代不仅有一套礼制,德治,还有五刑,就是下边的《吕刑》。

在周朝前期,王公贵族的腐败还不太严重,有些大夫甚至还很清廉,如孔子的先人,宋国的三朝元老正考父,地位很高,但行为十分检点。孔家家庙鼎上所铸的铭训是:“一命而偻,再命而伛(yǔ),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余敢侮。饘(zhān)于是,粥于是,以糊余口。”

这铭文意思是,正考父作为上卿,曾先后辅佐宋戴公、宋武公和宋宣公三个国君,被任命了三次,第一次受命是弯着腰,第二次受命把腰弯得更厉害,第三次受命干脆就俯下了身子,越来越恭敬。平时正考父总是顺着墙根儿走路,生怕别人说他傲慢。尽管这样,也没有人看不起他或敢侮辱他。不论是煮稠粥还是熬稀粥,他都在一个鼎里,只要能糊口度日就满足了。正考父的谦恭和节俭真是到了家。

鲁国的上卿季氏家族也以节俭著称。季文子去世时,家里没有穿丝绸的妻妾,马圈里没有吃粮食的马匹,府库里没有金玉财宝,过着非常清贫的生活。《史记·鲁世家》这样记载说:“家无衣帛之妾,厩无食粟之马,府无金玉。”

但到了战国时期,王公贵族们迅速奢侈起来。就以曾侯乙墓为例,光是那套编钟,就不知消耗了多少民脂民膏。秦始皇的大墓就更不用说了。汉代的诸王墓也很奢侈,陪葬品甚多,而官吏的贪污腐败也厉害起来。

周代前期和春秋时期,刑法用得还不是太多。自从晋国和郑国铸造了刻着刑法铭文的刑鼎之后,司法渐兴。到了秦汉,帝王已开始用严刑峻法来治理官吏。商鞅执政时把公子虔的鼻子都给割了,至于酷吏如何惩罚大夫,可以说把五刑全都用上了。武则天时期的酷吏最著名。

靠德治与刑治,中国的封建政治维持了两千多年。今天的中国仍然存在着贪腐问题,《无逸》的思想仍然需要认真学习。

   

十、周书·吕刑

 

    1,有德唯刑,司法公正

 

穆王在位已久,年纪也老了,看到天下混乱,就请来吕侯,谈论刑法的问题,以禁戒天下。

 

王曰:若古有训,蚩尤惟始作乱,延及于平民,罔不寇贼,鸱(chī)义,奸宄(guǐ),夺攘,矫虔。

王说:古代有遗训,蚩尤开始作乱,扩大到平民百姓,像寇贼一样祸害百姓,没有正义,狡猾奸诈,内外作乱,争夺窃盗,诈骗强取。

 

王曰:天齐于民,俾我一日,非终惟终,在人。尔尚敬逆天命,以奉我一人!虽畏勿畏,虽休勿休。惟敬五刑,以成三德。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宁惟永。

王说:上帝治理下民,暂时任用我们,不成与成,完全在人。你们可要恭敬地接受天命,来辅助我!虽然遇到可怕的事,不要害怕;虽然可以休息,也不要休息。要谨慎地使用五刑,养成三种德行。一人办了好事,万民都跟着受益,国家也会长治久安。

 

王曰:吁!来,有邦有土,告尔祥刑。在今尔安百姓,何择,非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

王说:啊!来吧!诸侯国君和各位大臣,我告诉你们要善用刑法。如今你们安定百姓靠什么呢,不是靠人吗?要重视什么呢,不是刑罚吗?要考虑什么呢,不就是正确的判断吗?

 

王曰:朕敬于刑,有德惟刑。今天相民,作配在下。明清于单辞,民之乱,罔不中听狱之两辞!

王说:我重视刑罚,惩戒罪恶是造福于百姓,有益于老百姓的是公正的刑罚。上天扶助民众,人民要在下面配合。对于一面之辞要进行明察,老百姓的治理,无不在于公正地审理双方的讼词。

 

    “有德惟刑”,一个社会如果不惩罚犯罪,这个社会就会陷入混乱。只有奖罚分明,社会才能有序存在。此篇可使人明白刑罚的重要性,不能让坏人逍遥法外。看一个国家治理得好坏,主要看其积压的案件多不多。如果各种犯罪得不到及时的治理,这个国家就危险了。

 

十一、《尚书》里的中国古代政治

 

1,天赋权力,替天行道

 

从《尚书》中我们可以看出中国政治的演变。如果说五帝时代或夏商时代,中国政治的模式还是以力服人的模式,那么到了周以后,中国政治进入了以理服人和以德服人的德治模式。《甘誓》、《汤誓》与《无逸》显示出这种演变。到了周公时,君王对待臣民的态度已经全然变了样。统治更多地是用道德感召,辨明事理,而不是行政命令,更不是用武力高压。

从以力服人到以德服人,再到以公平服人,是历代中国君主秉持的政治原则。即使到了今天,政治的内容仍然离不开以德服人和以理服人,而不是完全以法治国。统治者的德行是东方政治的重要因素。所以,东方国家在历史上都崇尚圣君和明君。

历代帝王都以上天之子自居,替天行道,代天行政。这就是中国的权力模式----自上而下。天子和帝王是上天的代理人,帝王的权力至高无上,专制、特权与德政是中国古代政治的特点。

但在周朝,周天子的权力是有限的权力,天下的土地大部分都分封给了诸侯。整个春秋战国时期的特点都是封建政治,即天子和诸侯国君主都只享有有限的特权。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一旦土地分封给了哥们弟兄和异姓诸侯,天子的权力便丧失了一层。

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后,实行中央集权制,在这种体制下,皇帝的权力才达到了最大。集权政治与封建政治最大的不同是,一个是绝对的权力,一个是有限的权力。在绝对的权力下,臣民都要绝对服从一个皇帝,顶礼膜拜一个君主。领袖崇拜是集权政治的文化结果,是几千年集权专制政治导致的国民习惯。凡是这种政治,国民都要高度尊崇帝王,尊崇领袖。在周代,由于实行的是分封制,平民对天子的崇拜从来没有达到秦汉以后的高度。

尽管《洪范》中透露出帝王的一些极权迹象,但在实际生活中,周王的权威和实力从来没有达到那种高度。相反,随着时间的推进,天子的权势日渐衰落,诸侯的权力越来越大。后来终于冒出一个实行郡县制的大秦帝国,改变了政治权力不集中的局面。集权专制的结果是使中国成为一个世界上的大国,而不是分封割据的诸侯小国。大国一旦放弃中央集权,就很容易分裂。这就是大国的代价。

看到这里,我们应该明白,《尚书》写的是封建政治,与秦汉以后的集权专制政治还不一样。

 

2,政治家的品德

 

看了《洪范》和《无逸》,我们了解了统治者的智慧、方法以及美德。什么样的帝王和君主能适应社会,能与社会共存亡?《洪范》和《无逸》给出了答案。

近些年来,中国的改革大多聚焦在制度的变革上,却忽视了政治家的品德和人性问题。没有品德的政客在什么制度下也好不了。所以,既要重视法律约束,也要重视道德约束。

《洪范》中的“无虐茕独,而畏高明”,反映的是一种崇高的人性,善良的人性。只有对弱者有怜悯、同情和恻隐之心,人类才称之为人类。《大雅·烝民》中的“不侮矜寡,不畏强御”,也体现了一种崇高的人性。强者不倚强凌弱,弱者不畏惧强暴,是人类一种难得的勇敢精神。从《洪范》中可以看出,从尧舜开始到夏商周时期,中国优良的政治品德就已经成熟了。无怪商朝末期有比干这样刚直不阿的诤臣。

以公平治国是中国政治的极高准则。“无偏无陂”、“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对国民一视同仁、平等对待,办事一碗水端平。这些话不仅成为中国千古流传的警句,并且,这些封建时代的政治理念在今天仍然散发着光芒。

《洪范》里还说:“人之有能有为,使羞(贡献)其行。”人尽其才,尽量为社会多做贡献,这一思想直接启发了《礼记·礼运》篇中“力恶其不出于身”的大同思想。

《尚书》给了我们很多启示。《尚书》仍然可以指引今天的中国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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