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发展?江西省应怎么样发展?

当前我国经济发展中的问题,

----在江西南昌“全球通高峰论坛”上的演讲

北京大军经济观察研究中心主任 仲大军

时间:2004825日上午

地点:江西南昌市江西宾馆9层会议厅

尊敬的吴新雄常务副省长、尊敬的省经贸委虞中一、张玲君主任副主任、尊敬的省宣传部陈东有部长、尊敬的江西省政府经济管理部门的高层官员、尊敬的江西省首届十大经济人物代表、尊敬的中组部赴赣博士团代表、尊敬的江西省300多名企业家们,尊敬的中央五大主流媒体的总编辑和社长们,你们好!

今天我有幸在这里与大家交流,首先要感谢江西移动股份公司、江西省经贸委和江西经济晚报社举办的高峰论坛,使我能在这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南昌故郡、洪都新府与大家见面。刚才吴省长已经讲了很好的发展思路,昨天我也认真研究了江西省的一些文件,我认为地方政府的思路是很清晰的,方法也是很正确的,这里仅做一些补充参考。

一、如何看待江西省的兴与衰?

来到南昌,是有一番感慨的。本人对江西省的山水形胜仰慕已久,昨天下午抽空登临了著名的腾王阁,在来南昌之前,我顺路在庐山小住了两天,可以说任何人来到江西,都不可能不动情。江西有着这么独特的庐山和井冈山两大山脉体系,有着这么迷人而富饶的鄱阳湖和赣江水系,稍微有一点历史知识的人都知道江西省往日的富足和富饶,稍有一点实地考察经验的人也都会发现江西地理气候自然条件的优越。

但是,到了今天江西落到了经济发展的后面。昨天晚上吃饭时,省经贸委张玲玉副主任对我说了江西“三个基地一个后花园”的发展战略时,我心中涌出的只是“悲怆”两个字。柴克夫斯基“悲怆”交响乐的旋律在我心头轰响。

这是三个什么样的基地呢?农产品输出基地,劳动力输出基地,沿海工业转移承接基地!这是一种多么屈辱的地位啊!我们中国的地区发展差距有多大呀!我很佩服江西省的同志们对自己的发展战略分析得和制定得这样透彻,但是,在今昔对比之下,我的心理是不平衡的。

江西在历史上曾有过无可比拟的繁荣与辉煌。唐宋之后,经济中心向南方转移,江西成了经济发达地区和财富集中之地。然而自近代以来,江西经济遭到战争、交通等因素的影响,逐步落到全国其他省份的后面。

记得当年在读太平天国历史时,就看到江西一带的地主携带家产逃往上海躲避战乱,太平天国是江西资源的第一次外流,继之是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土地革命,江西成了内战的发源地,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影响了它的发展。还有京广铁路的建设,将南北物流大通道由江西挪到了湖北湖南,在一定程度上冷落了江西经济。

在建国后的近半个世纪中,江西始终处在一个中不溜的地位,并且始终受地理位置和交通条件的制约,难以改变被动的地位。特别是在改革开放后的这20多年里,江西省的命运并没有得到多大改善,甚至景况更差。这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是发展的特有规律导致的。

二、中国经济和社会发展的几种模式,

要特别注意某些“政绩”并不等于发展,

1,此起彼伏式的发展。

谈到发展,我们经常会看到一种奇怪现象,即每当沿海某一地区蓬勃蓬勃发展起来之时,便有内地一些地区萧条衰落下去。譬如,沿海工业发展起来,内地一些工业便衰落下去。这种“此起彼伏”的现象是市场经济的特有现象,是经济要素自由流动后导致的资源配置不均衡现象。因此,发展并不意味着整体各个部分都发展,在市场自由配置资源的情况下,地区之间会显示出巨大的差异。

就是在这样一种市场配置资源的规律下,江西省内的资源在改革开放20年间再一次外流,这种资源不仅包括物力的,更包括人力的。以劳动力输出来说,江西省每年向外输出几百万打工仔,[省宣传部长陈东有在台下伸出一个巴掌,意思是500万。] 500万输出劳动力便是一种资源的巨大外流,看来每年向省内汇回了几百亿元劳务收入,但这一批劳动力的主要劳动利润还是大多让沿海地区拿走了,你拿回来的仅仅是一个零头,可能还不够补偿你的劳动力成本。这是沿海地区廉价利用内陆地区劳动力资源的表现,也是地区发展日益不平衡的原因。在这样一种模式下,内陆地区永远是赶不上沿海地区的。因为,内地与沿海的关系不平等。

这是最常见的一种发展模式,即一个地区的发展建立在其他地区做贡献的基础上,发达地区的人口可以不等价地利用欠发达地区人口的劳动价值和物质资源。

2,政策扶持性的发展。

但发达地区之所以能这样做,除了它们的地理交通优势,还有国家的扶持政策。这些年里,我们国家不遗余力地实施外向型发展战略,对出口企业实行优惠政策和进行补贴,在一定程度上加重了资源向沿海地区倾斜,由此也加重了我国地区间发展得不平衡。所以,我国内陆地区的命运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国家政策的影响。但是,我国这些年里为什么采取这样的倾斜政策呢?主要是以低成本战略换取国外的技术与稀缺资源,在一个阶段内牺牲本国一些地区利益,换来国家整体实力的快速发展。

在这一过程中,江西省这样的地区实际上是处于一种被牺牲的状态的。我知道江西一些地区的农民还穷得很,地区差别非常大。但这种现象是不能持久的,我国在完成了前一阶段外向型发展战略后,今天已经向均衡发展战略转变。不知大家注意到没有,最近,我国沿海地区出现了“民工荒”现象。民工荒的出现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中央发展战略大调整的开始。

之所以出现民工荒,是因为中央宏观调控的政策发挥了作用,是中央重新配置资源的措施发挥了作用。具体说中央的措施主要表现在什么地方呢?一是减免农村农民的农业税,二降低出口产品的退税率,减少对出口产品和企业的补贴,将每年一千多亿元的出口补贴拿来给农民。这一巨大资源的重新配置,顿时便产生了作用。农村农民的日子顿时便好过了,农产品的价格也上涨了,在家种地也能挣钱了。于是农民用不着再往外跑,特别是在打工工资如此低廉的情况下,农民工的打工工资已经低他们付出的劳动力成本,在这种衡量之下,一部分农民是会放弃外出的。

这种调整的实质是什么?是减少沿海地区和发达地区的优惠政策,将资源更多地向内地欠发达地区倾斜。沿海地区的劳动力成本上升之后,一些企业必然向内地转移,在这种情况下,江西省便真正成了沿海工业向内地转移的承接“基地”。所以,总结起来,真正影响江西省命运的是中央政府的均衡发展宏观政策,倒不一定是吆喝得震天响的招商引资。在这样一种大好形势下,江西省要作好下一步对接珠三角长三角的充分准备,

3,农业牺牲型的发展。

我国是一个工业基础薄弱的国家,在这样的国家里发展工业,唯一可利用的便是农业资源。在建国后的前30年,我国利用统购统销等政策,从农业中抽取利润,扶持工业发展,打造起工业基础。改革开放后这20多年,我国的工业发展基本上还是以消耗农业资源和农村资源为代价型的发展。因此,在我国,工业与农业、城市与农村的关系并不平等,也不和谐。各个地区在今后的发展中要特别注意工农业的关系和利益调整。

改革开放后,我国工业化和城市化的一个最大特点就是圈地运动,并且是廉价的圈地运动。上项目、铺摊子,全靠侵占农民的土地。目前,我国的失地农民高达几千万,这批人口今后的生存靠什么?工业化如何更多地容纳农业人口?这些问题将会越来越尖锐地摆在我们这样的发展中国家面前。特别是,随着工业化从农村抽走高素质的人力资源,导致一些农村的发展缺乏人才,农村成了老弱残病的地方。这些问题都需要认真考虑对待。

4,重物轻人型的发展。

在有些历史发展阶段,物与人的发展往往不均衡,不同步。特别是在错误的思路指导之下,这种现象会很严重。譬如,我国改革开放20多年间,重物质发展,忽视人的素质和知识发展;重GDP发展,而不重视人的道德修养。这种情况导致我国社会出现大量人品不合格的社会成员,对发展的秩序和环境带来很大的不良影响。许多地方物质丰富了,但危机感、不安全感却增加了,生活和生存的质量却下降了。

这些年,我们的政府将大量的物质资源投入到工业生产中去,却很少在教育、文化、卫生、社会保障等领域投资。这种各领域发展的不平衡和偏斜,最终会影响到社会的综合发展和正常。另外,发展有时也并不与地方长官的“政绩”划等号。当前我国的政绩指标存在着很多问题,地方官员费心尽力搞的所谓政绩对老百姓有时是一场遭殃。譬如,福建有个地方搞搬迁,把住在偏僻山区的人口迁移出来,结果搞得老百姓很难在劣质而昂贵的“新居”里生活。这些问题都需要我们的政府官员们注意。

5,破坏和牺牲生态环境型的发展。

这个问题在全国各个地区都很普遍。山西吕梁地区一些能源大县这些里拼命发展小钢铁、炼焦等工业生产,结果钱挣得多了,环境污染的一塌糊涂。人民群众的生活环境受到极大的影响。物的发展与人的发展和环境的保护往往发生尖锐的冲突。因此,在我国正确发展观的确立是个大问题,各地都要注意科学地发展问题。

三、江西发展要注意的几个问题

1,注重市场机制配置资源的力量。

经济发展中资源的配置有几种模式,一种是传统的计划经济模式,由政府来配置资源,上项目,建工厂,一种由市场来配置资源,由小到大,成片发展。市场配置资源的模式在全国来讲首先要数浙江省最好。譬如浙江冒出了几市场配置资源的典型的发达地区,一个是温州地区,一个是义乌、永康地区。

按理说,浙江省在计划经济时代工业基础远不如江西,但改革开放后,浙江冒出了几经济发达地区,义乌地区首先靠小商品商贸集散地发展起来,现在扩大到小商品生产基地,将义乌做成了许多小商品的产业带。温州地区也是这样,当年完全是一无所有,现在发展成了轻工产品、电气产品的生产基地。至于说永康地区,计划经济时期这个县只有一个国有拖拉机厂,但今天发展成了全国的五金城。

义乌和永康离江西都不远,与江西的上饶、景德镇都是邻居,为什么义乌能发展起来,而江西的上饶和景德镇却发展不起来?难道就是地理位置的因素吗?难道就是因为永康有地理上的区位优势吗?我认为不是这样的。浙江的发展完全是一种制度的魅力,体制的魅力。江西省今天最要学的是这种制度的力量。

浙江与江西最大的不同可能就是依靠长官的力量,还是依靠市场的力量,即人民群众的力量?我到江西后,看到我们省的官员们都很努力,做计划,下指示,不遗余力。但如何能使全省人民的积极性都调动起来,还需要一种新的体制。对于政府来说,今天重要的任务不是如何领着人们具体去做,而是打破那些仍然束服人民手脚的一些计划经济残余,如何做好市场的服务员。

一句话,江西省的官员们要象培育花草一样精心培育呵护一些地区民营企业和国有企业的诞生与发展,要让几家优秀企业在一个地区带动起一大片,由一棵两棵单独的树木发展成一片茂密的企业森林。所以,江西省工业带并不是轻易就可以形成的,它需要文化、制度、人才、资金、交通等各方面的因素来配合,而最重要的因素是制度与文化。

2,以交通为主的基础设施建设仍然是江西发展的关键。

江西今天仍然面临物流通道硬件建设的重大任务,要尽快打通纵贯南北的高速公路,打通与广东的路上障碍,尽快修建第二条横贯江西、连接福建和湖南的东西铁路线,尽快打通横贯东西与铁路平行的这条东接浙江、西接湖南的高速公路。有了这样几条物流大通道,加上京九铁路主干线,江西经济便插上了翅膀。

江西省今天面临着两个优势,一是国家行政配置资源的优势,譬如江西南部地区的铁路和高速公路修建都要依靠国家资源的配置,二是市场资源配置的优势,外部资源正在向江西转移。在这种情况下,江西省还要打造第三个优势,那就是体制建设上优势,制度和机制上的优势,文化观念上的优势。有个这样三个优势,江西下一步的腾飞便指日可待。

3,走均衡发展的道路,不能再走牺牲农业补贴工业的老路。

工业经济的发展也是一个协调的生态圈。江西的发展眼睛不能只盯着几个大项目,要大中小全面发展,打造工业经济层次中的各个生态圈。特别是江西省的发展要走以人为本、均衡发展的道路。不能象深圳那样,大砍大拆,一下子拆掉了3500万平方米的简陋住房,驱赶了大批外来廉价的劳动力。这种做法且不说对基层人民群众的生活影响如何,就是从经济角度说,也是一种不明智的做法,因为抽掉简陋房屋中居住的这一批外来流动人口,就是抽掉了可供深圳廉价实用的一大批廉价劳动力资源。这种发展将使深圳悬吊起来,成为一个价格昂贵的城市。

江西省的发展要坚决避免深圳式的模式,我们的宗旨是实现全体人民的共同发展,不是打造几个样板企业和几个高新技术开发区,只发展少数精英人口,而是要高中下多层次发展,满足各个阶层人民的需要,逐渐缩小社会间的发展差距,实现全省的均衡发展。我们的政府领导眼睛不能光盯着GDP和开发区,更要想着就业率,不仅要重视正规就业,还要重视非正规就业和个体劳动的市场准入。

特别是要摆正工业发展与农业的关系,不能再走牺牲农业补贴工业的发展老路了。如果面临着工农业发展的矛盾,宁肯放缓工业的发展,也不能让农民做牺牲。这是因为工业和农业都是就业,都是生产,都可以创造物质财富,要权衡工农业发展之间的利弊。

4,江西要注重人才、人力资源和精神文化的作用。

招商引资引进的当然不完全是物,而是包括技术、信息、知识和人才。在这一过程中,江西省自身的人才资源要迅速实现素质提升。南昌市有著名的腾王阁,当年腾王在建造这座雄伟的高阁时,付出的代价是极其昂贵的,但自这座高阁建起之后,它对江西地方经济和文化产生了巨大的作用。正是由于这位著名建筑的存在,它吸引了全国各方人士会聚江西,给江西的带来物质和精神的宝贵资源。

今天江西省要发扬腾王阁精神,设法打造第二个文化和精神高地,要让江西不仅在经济上还要在精神文化上领先全国。江西的发展必须要有高起点,江西省有充足的力量实现新时期的再次腾飞。

在我充分思考了江西的情况之后,有一句历史名言始终萦绕在我心间,那就是司马迁在《史记》中说的一句话:“楚虽三户,灭秦必楚。”当年的楚国拥有这样的实力,今天的江西也应当有这种精神。落后地方的追赶没有别的灵丹妙药,只有艰苦奋斗,象越王勾践一样,卧薪尝胆,发挥自身的力量,重视外力,但不完全依赖外力,只有这样的地区和人民才会创造出一个崭新的时代。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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