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邓小平

----在政协界和工商联界人士纪念邓小平座谈会上的发言

北京大军经济观察研究中心主任 仲大军

时间:2004年8月14日上午

地点:北京全国政协专委会会议室

中国有句古话叫做“吃水不忘打井人”,我愿用这句话来形容我们这代人对邓小平先生的感情。我们这代人是受惠邓公很深一代人,这不是歌功颂德。我是文革前老三界的学生,1968年初中毕业以后就上山下乡当兵,一直到1978年恢复高考,才有机会考入上海复旦大学,如果不恢复高考我可能还在基层做各种工作。恢复高考上大学改变了我的命运,大学毕业之后分到新华社,后来调到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前几年我“下海”了,创办了北京大军经济观察研究中心这个民营研究机构,成为民营企业家和民间学者的一员,这都与邓小平先生的开放改革政策密切相关。如果没有思想上的解放,没有有利于民营企业诞生的环境,没有社会科学研究领域的宽松环境,我们这样的民营研究机构也是不可能诞生的,中国也很难出现民间智囊库和思想库。

因此,我们这代人的命运的转变都和邓小平思想、和他所做的一些事情密切相连。我感觉到,人生的命运在很大程度上受制度的影响,没有新的制度我上不了大学,今天坐不到这里来。

今天我们纪念邓小平先生,这使我想起法国作家雨果先生写的小说《九三年》,雨果当年描述法国大革命时是这样说的:回首看法国大革命,就好象远远地看着一座大山,当人们与大山的距离越远,它的轮廓就越清晰地展开在人们面前。改革开放26年了,我们再来回过头来看走过的历程,来看邓小平先生,就像看一座大山,离开它越远,我们对他看得越清晰。

一、邓小平先生在三个方面的功绩和贡献

作为一个学者,这几年我是在不断地研究和探索,我感到邓先生最大的功绩可以在三方面来总结:第一,也是人们讲得最多的是经济方面,在经济领域邓公实行的无非就是自由主义,自由主义就放开人民群众的手脚,打破计划经济的层层桎梏,解放生产力,不管白猫黑猫,以致今天出现了多种经济、百花齐放的局面。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就不会取得今天巨大的经济成就。这一点大家讲得很多,我就不多说了。

第二点,就是邓小平先生在政治上的贡献,这一点人们谈得比较少。作为一个经济研究学者,这几年我经常考虑政治与经济的关系。邓小平先生在政治方面的贡献在什么地方?是他保障了中国二十多年或说三十多年社会的稳定发展。最近我研究了拉美国家、东南亚国家等发展中国家在工业化初期发展阶段的特征。请大家注意,拉美国家在上个世纪60年代之后进行经济发展时候,都出现了军人独裁和专制政府,包括东亚的印度尼西亚、菲律宾和韩国。这个问题不是简单的政治问题,而是一个国家在工业化进程中政治治理方式和工业化相配套的问题。我发现这里面有些共性的问题,即当一个发展中国家进入工业化初期阶段的时候,必须要有一种力量来维持秩序,而军队这个有组织有训练的部门往往就起到了维持秩序的作用。

工业化的实质是科技力量在发生作用,但科技力量是一种非人的和异己的力量,当它与工业社会一起到来时,必须要有新的社会秩序与它相配合。这个新的秩序是和传统的农业社会的秩序不一样的,它更需要纪律和规章制度。传统的农业社会是一个相对自由散漫的社会,坦率地说是比较自由和浪漫的。毛泽东主席便是这个社会的代表产物。但是,当农业经济庞大的劳动力群体进入工业化社会时必须遵守工业社会的秩序。这也就是说,中国要进入工业化社会,就必须有新的政治方法和政治秩序。在这种意义说,邓小平先生是工业社会的代表,是拉开中国工业化社会序幕的先声,而毛泽东先生更多是农业社会的代表,是农业社会的政治家。在他领导中国人民完成了由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过渡之后,邓小平完成了毛等领导人未竞的事业。

当时摆在邓小平先生面前的,是文化革命时代遗留下来的强大的政治惯性,这种政治惯性最大的特征是群众运动,极左政治的大民主,是空想的理想主义。要实现下一步的经济发展和工业化,中国必须克服这种政治惯性和政治遗产,于是便有了1989年的“六四事件”。邓小平用军队将一场群众运动平息下去。这种做法的实质是对中国极左时代做法的矫正。从此改变了中国社会的生活习惯,大民主、大纸报、大鸣大放渐渐远离中国。一个埋头经济建设、少谈政治的年代拉开了序幕。

邓小平先生这些政治智慧需要好好总结。中国改革开放发展了26年,邓先生的贡献不仅是经济思想的,更有政治学的智慧。现在世界各地到处是炸弹爆炸,到处是流血,唯有中国是一块安静的净土。假如没有一种政治保障,中国能有现在的发展吗?因此,邓小平经济上自由主义和政治上的保守主义,对于中国这个历史阶段起了至关重要作用。

第三点是邓小平先生在思想文化领域中的贡献,由于他是工业社会的代表,因此,他身上展现的更多的是科技文化和规章制度文化,从思想特征看,邓小平先生是一位冷静的现实主义和民主主义者,而毛泽东主席更多的是一位浪漫主义诗人。邓小平面对现实,承认现实,不追求难以达到的空想和理想,邓先生的风格是务实和实际。如果没有文化大革命给他的教训,可能他也不会有这些转变。文化大革命是一道分水岭,将共产党队伍中革命的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进行了彻底的分家。今天,中国社会主要笼罩下现实主义的气氛之下,中国人的性格正在发生潜移默化的改变,工业化社会的务实的商业特征正在出现,这与邓小平先生的影响和人格魅力是分不开的。

特别是邓小平先生打破了中国社会对毛泽东先生难以逾越的伟人迷信和崇拜,正确评价了第一代领导人的功过,扭转了极左的社会思潮[也是一种封建传统],在思想方法上发动了一场革命,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目标,使中国社会走出了盲目的领袖崇拜和思想禁锢,这种意识形态和思想方法的转型,使中国社会焕发了极大的创造力,使改革充满了生机和活力,这一切都与邓小平先生大无畏的反潮流精神密不可分。

今天我们学习邓小平,最需要学习的是什么?是他的这种不盲从、不迷信、实事求是、勇于改正错误的精神。中国共产党有过辉煌,有成就,也犯下重大的错误。邓小平先生就是中国共产党内正视错误、勇于和错误路线及错误观点做斗争的人。我们今天的官员、学者们真正要学习的是邓小平先生这种风格。

二、邓小平先生与民营经济和民营企业

现在我们谈民营企业,没有邓小平先生领导的改革,就没有今天民营经济蓬勃发展的局面。尽管如此,我仍然认为要正确看待民营经济发展的一些问题。我不光是学者,也是民营企业家,我亲身体验了民营企业的很多问题。今天讲民营企业的春天,但中国民营企业的形成决不是一蹴而就的。中国任何新生事物的诞生都存在着泥沙俱下。我刚才已经谈了发展中国家进入工业化过程的一些特点,这个特点就是不仅物质上的工业化,更有人力资源的工业化,劳动力素质的工业化。就像徐滇庆先生刚才讲的,对民营企业家要进行教育,民营企业家要不断地学习和训练。不进行学习和训练,一些低素质没有经验的人口是不能进入有序的市场经济的,民营经济也难以顺利发展。市场经济的秩序对所有进入者来说都是一个检验。发展中国家建设市场经济制度和社会秩序这座大厦是不容易的,是需要时间的。

现在民营企业存在非常多问题,一批人冒出来,一批人倒下去,我们在看到民营经济发展的春天的同时,我们要看到民营企业自身的缺点和弱点。民营企业要发展,但是民营企业的素质必须提高,没有素质的提高,没有民营企业家自身水平的不断提高,民营企业不会有更好的春天。这是我第一个观点:民营企业要正视自身的缺点。

三、正确认识领袖与人民的作用

最后我想谈的是,领袖与人民群众的关系,即如何正确地宣传邓小平先生。现在我看到一些报道,把一切成就都归功于邓小平先生的指导,好象离开了领导,人民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完全忽视和抹杀了人民群众的创造力。我们现在一谈中国经济巨大成就,都归功于一个领导一个人。这种宣传的做法实际上是完全违背邓小平先生意愿的。

人民是创造历史的英雄,毛泽东先生已经讲过了,我想邓小平先生也是这样想的。邓小平先生的伟大之处和功绩在什么地方?就是他纠正了束缚人民创造力的旧制度,改造了不合理的计划经济制度,他是打破套在人民身上枷锁的国家领导人,使千千万万的市场参与者获得了创造历史的机会。所以,真正为我国现代化建设做出巨大贡献的是我们的国有企业、民营企业和人民大众。人民的精神是最可歌可泣的,这些年里我发现了非常多感人的事例和艰苦创业的精神。我们纪念邓小平先生时候,要认清领导和人民之间的关系。我国现在的发展,还要归功于在新制度下千千万万的实践者,当然也包括今天在座的象徐教授这样的知识分子。

伟人正在远去,但他留下的是一个多元化的百花齐放的中国。在这个时代里,我既高兴,又对前景非常谨慎。这是因为,我国仍然面临着许多挑战,邓小平先生只是中国发展阶段中的第一个矫正者,今后仍然需要进行许多次矫正,任重而道远。重要的是要将亿万人民纳入现代化、工业化和民主化的轨道,市场经济必须要有民主政治相支持,而这恰恰是我国的薄弱点。中国既要有自由与民主,也要有循规蹈矩和遵纪守法。在这点上,13亿人民都要学习和努力。我们要汲取邓小平先生的智慧,把中国的事情做好。民营企业的春天是光明的,但是我们还必须要努力,迎接这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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